鸭舌帽年轻人消失在胡同口的阴影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了无痕迹。那短暂的目光交汇,却如同冰针刺破皮肤,留下一种冰冷的、被确认的触感。谢煜林收回视线,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朝着轧钢厂方向走去。
街道礼堂的交锋暂时落幕,但余波远未平息。易中海在公开场合的发难,虽然被谢煜林化解,却无疑将试点项目推到了更多人的审视目光下。而那个神秘年轻人的出现和提问,更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水面下的关注,正在尝试浮出水面,以更直接、更专业的方式接触他。
谢煜林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讲座上的细节、易中海的反应、鸭舌帽青年的专业问题、以及轧钢厂事故现场的种种疑点,如同拼图般在脑海中组合、分析。他需要尽快回到厂里,事故现场需要处理,原因必须彻查,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评估这场公开“冲突”对试点项目、对他个人在厂内处境的影响。
回到轧钢厂,已是下午工间休息时间。厂区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广播里虽然还放着激昂的音乐,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工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似乎比往常更密集了些。当谢煜林走过时,不少目光投向他,有好奇,有同情,有担忧,也有隐隐的幸灾乐祸。
试点车间门口,赵师傅正蹲在地上抽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见谢煜林回来,他连忙掐灭烟头站起来。
“谢工,你可回来了!”赵师傅压低声音,语气沉重,“事儿……有点闹大了。易师傅从街道回来,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好像……说了不少。刚才厂长秘书过来,叫你把事故的详细书面报告尽快交上去,还要……让你暂时把手头调试工作停一停,配合厂里的调查组把事情先搞清楚。”
谢煜林眼神微凝。易中海动作好快。这不仅仅是“反映情况”,更近乎于“告状”和施压,试图利用他的资历和影响力,给试点项目和自己制造障碍,甚至可能想借此机会,让自己靠边站。
“调查组?厂里要成立调查组?”谢煜林问。
“听秘书那意思,是。出了事故,总要有个说法,何况……”赵师傅看了一眼周围,声音压得更低,“何况易师傅这一捅,上面肯定重视。谢工,你得有个准备。”
谢煜林点了点头,拍了拍赵师傅的肩膀:“我知道了。赵师傅,机械部分检查得怎么样?”
“送料滑台导轨有点轻微变形,定位夹具的传动齿轮有个别齿崩了,问题不大,修起来快。就是……”赵师傅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就是……周新民那小子,从你走了就魂不守舍的,刚才被保卫科的人叫去谈话了。”赵师傅叹了口气,“年轻人,出了事,吓坏了吧。也怪他,干活咋能这么马虎?”
周新民被保卫科叫去谈话了?这速度,也超出了谢煜林的预料。是正常程序,还是有人急于把“责任”坐实在他这个具体执行人身上?
“嗯,我知道了。赵师傅,你们先按计划修复机械部分,电气部分先不要动,等通知。”谢煜林吩咐道,然后转身向办公楼走去。
他没有直接去厂长办公室,而是先回了自己的技术组办公室。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堆满了图纸、手册和模型。他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摊开稿纸,开始撰写事故报告。
报告内容客观、详尽。他描述了事故经过,列出了直接原因(保险丝规格错误导致保护失效),指出了物料领用、核对、安装环节存在的疏漏,并附上了领料申请单存根、领料单副本的照片(他之前用系统奖励的一次性微型相机拍摄的),以及烧毁元件的照片。报告最后,他承认作为项目负责人,负有管理监督不力的责任,并提出了加强物料流程管控、强化安装前设计复核、以及在后续调试中增加更多保护环节的改进建议。
报告措辞严谨,不推诿,也不过度揽责,重点放在问题分析和解决上。写完报告,他仔细检查了两遍,然后拿着它,走向厂长办公室。
厂长姓杨,是个五十多岁、身材敦实、面容严肃的老干部,以作风强硬、重视生产安全著称。谢煜林敲门进去时,杨厂长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易中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脸色沉郁。
看见谢煜林进来,杨厂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文件。易中海则挺直了背,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没看到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厂长,易师傅。”谢煜林打了招呼,将事故报告双手放在杨厂长办公桌上,“这是关于试点车间今天上午调试事故的详细报告。”
杨厂长这才放下文件,拿起报告,快速翻看着。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杨厂长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看向谢煜林,又扫了一眼易中海。
“报告我看完了。”杨厂长的声音低沉有力,“事故原因分析得比较清楚,改进建议也有针对性。但是——”他话锋一转,“小谢啊,这次事故,虽然看起来是操作环节的疏漏,但发生在试点项目的首次关键调试中,影响很不好。易师傅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新技术的应用,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容不得半点马虎!”
“厂长批评得对,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谢煜林坦然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