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气氛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粘稠胶水,沉闷、滞涩,压抑着无形的焦虑。谢煜林将目光从控制柜上收回,走回自己的绘图桌。桌上的草图、笔记、摊开的外文资料,都还保持着上午离开时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夹在资料最上面、带有特殊滤波电路符号标记的草图上。
图纸没有任何被翻动或触摸的明显痕迹。但周新民被保卫科叫去谈话了,在他离开车间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动过这里吗?易中海来过吗?或者其他人?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图纸,开始整理桌面,同时大脑高速运转。调查组即将到来,他需要准备的不仅仅是事故本身的解释,更要理清思路,应对可能来自多方面的质询和压力。对手的进攻,已经从暗处的绊子、四合院的窥探、公开场合的刁难,延伸到了体制内的正式调查程序。
果然,下午三点刚过,厂事故调查组的人就到了。组长是生产副厂长,姓高,一个面色黝黑、做事雷厉风行的中年人。组员包括技术科的孙科长(孙老的儿子,一位中年工程师),保卫科的一位副科长,还有工会的一名女干事。
高副厂长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谢工,事故报告我们看了。现在需要你配合,把整个事情经过,从设计、备料、安装到调试的每一个环节,再详细陈述一遍,并回答我们的一些问题。”
谢煜林点点头,从设计初衷开始,条理清晰地将项目背景、技术方案、人员分工、物料流程、调试步骤讲了一遍,重点突出了保险丝在电路中的保护作用和规格选择的依据。他拿出原始设计图纸、物料清单、领料记录副本、烧毁元件的实物,一一展示。
高副厂长听得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技术科孙科长则对照着图纸和实物,提出一些专业问题,谢煜林都给予了准确回答。保卫科副科长和工会干事主要关注人员状态和责任环节。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被问及对事故直接责任人的看法时,谢煜林给出了客观评价:“直接执行人周新民,在安装前未能严格执行设计图纸与领用物料的最终核对,存在明显工作疏漏。仓库保管员张师傅,在发料环节可能存在核对不严或记录不清的情况。作为项目负责人,我负有监督管理和流程把控不到位的责任。”
他没有把责任完全推给下面,也没有大包大揽,分寸把握得当。
“关于外界,特别是今天下午街道讲座上,易中海同志提到的‘异常信号干扰’可能导致事故的说法,你怎么看?”高副厂长突然问道,目光锐利。显然,易中海在厂长办公室说的话,已经传递到了调查组这里。
谢煜林早有准备,平静回答:“根据现场初步排查和故障现象分析,可以排除外部异常信号直接引发本次事故的可能性。事故的直接诱因是元件规格错误导致的保护失效,属于内部管理和操作问题。当然,在未来的系统设计和防护中,电磁干扰是我们必须高度重视和防范的因素。”
他再次将事故性质锚定在内部流程问题,既回应了质疑,也避免了将问题复杂化、引入不可控的外部因素。
高副厂长不置可否,转向技术科孙科长:“孙科长,从技术角度,谢工的分析是否成立?”
孙科长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谢煜林提供的电路图和损坏元件,点点头:“从原理上讲,规格错误的慢熔保险丝在特定过流条件下无法及时保护后级三极管,逻辑是成立的。至于外部干扰……没有证据支持,目前看来不是主因。”
高副厂长嗯了一声,合上笔记本:“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接下来,调查组会分别找周新民、仓库张师傅,以及其他相关人员谈话核实。在调查结论出来前,试点项目的电气调试工作暂停,这是厂里的决定,希望你和你的团队理解并配合。”
“明白,我们全力配合调查。”谢煜林应道。
调查组一行人离开车间,去了别处。车间里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赵师傅走过来,递了根烟给谢煜林(谢煜林摆手拒绝了),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谢工,这事儿……我看不简单。易师傅这一出,恐怕不只是为了挑毛病。”
“我知道。”谢煜林望着窗外,“赵师傅,厂里老人都知道,易师傅他……对咱们这个试点,一直是什么态度?”
赵师傅弹了弹烟灰,压低声音:“明面上没说过反对,但私底下……你也知道,他是八级钳工,手上有绝活,靠的就是这双手和眼。你这套东西,要真成了,以后很多精密加工,可能就不那么依赖老师傅的手艺和经验了。他那个位置,那个年纪,有想法,正常。但我总觉得……他今天这动静,有点过了,不像他平时的做派。”
谢煜林若有所思。易中海的举动,或许混合了技术路线的忧虑、地位受到的潜在威胁,甚至可能还有来自四合院长期积怨的情绪投射。但有没有可能,还有第三方的因素在影响或推动他?比如,某些对他谢煜林手中技术或国际往来感兴趣的力量,通过某种方式,影响或利用了易中海这种“保守派”的不安和抵触?
正思索间,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易中海竟然去而复返,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沉郁,脚步却有些迟缓,目光扫过车间里正在进行的机械修复工作,最后落在了谢煜林身上。
赵师傅见状,拍了拍谢煜林的肩膀,走开了。
易中海走到谢煜林面前,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调查组来过了?”易中海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刚走。”谢煜林回答。
易中海沉默了一下,目光移向那台出故障的控制柜,又看了看周围忙碌但沉默的工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疲惫。
“我……在厂长那里说的话,可能有些重了。”易中海忽然说道,语气不像道歉,更像是一种陈述,“但我的出发点,是为了厂里好,为了不出大事故。你搞的这些,太新,太快,底下人跟不上,容易出事。”
谢煜林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我顽固,挡了路。”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仿佛要找回一些气势,“但我易中海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靠的就是‘认真’两个字。技术可以新,但安全不能松!今天这个事,不管调查结果怎么说,都说明你们的管理,有漏洞!”
他的语气又强硬起来,但谢煜林听出,那强硬底下,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或者,是某种自我说服?
“易师傅的提醒,我记住了。”谢煜林依旧平静,“我们会吸取教训,完善流程。技术革新确实有风险,但停滞不前,风险更大。我们国家的工业要发展,不能总靠着老手艺、老办法。这一点,我相信易师傅您也明白。”
易中海眼神闪烁,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易师傅,”谢煜林叫住了他,语气放缓了些,“您是厂里的技术脊梁,经验丰富。试点项目虽然遇到了挫折,但方向是对的。如果您愿意,在后续的机械精度修复和工艺改进方面,我们非常需要您这样的老师傅把关和指导。”
这是一个台阶,也是一个试探。谢煜林想看看,在技术本身面前,这位老技工会如何选择。
易中海脚步顿住了,背对着谢煜林,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站了足足有十几秒钟。车间里只有金属修复的敲击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迈开步子,有些沉重地离开了车间。
看着易中海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谢煜林目光深邃。老技工的内心显然在激烈斗争。技术传承者的骄傲、对变革的本能抵触、可能存在的被利用或误导、以及对工厂未来的责任感和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对新事物的好奇……这些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他会做出怎样的最终抉择?是继续站在对立面,还是有可能被争取过来?而几乎就在易中海离开的同时,谢煜林眼角的余光瞥见,车间窗外远处,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在厂区道路的拐角处一闪而过,似乎正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是那个礼堂里的年轻人?他来轧钢厂做什么?调查组的到来,易中海的动摇,神秘人物的再次出现……几股力量,仿佛正在这个下午,向着同一个焦点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