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笔尖冰凉，带着秋夜的寒意，静静躺在谢煜林掌心。路灯昏黄的光线被院里的老槐树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他指间那点金属反光上，忽明忽暗。墨水渍是陈年的蓝黑，氧化成了近乎墨黑的颜色，与举报信上的墨色如出一辙。
谢煜林没有立刻进屋。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前那片狭小的区域。青砖缝隙里的苔藓，墙角堆放的破瓦罐，屋檐下蛛网的颤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都不放过。那片被刻意夹在门缝里的梧桐叶已经枯萎蜷曲，叶脉上三个针刺的小孔呈标准的等边三角形——这不是偶然，是标记，是某种约定俗成、或者至少是知情者才能看懂的信号。
谁放的？目的是什么？示警？指引？还是……试探？
他收起笔尖和树叶，没有触动门后自己设置的简易报警装置，而是用更轻巧的方式开了门。屋内一片漆黑，但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糊着新报纸的窗户透进来，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除了远处隐隐传来的火车汽笛声，只有四合院沉睡时那种特有的、仿佛连砖瓦都在呼吸的静谧。
安全。
他这才轻轻掩上门，插好门闩，拉上了厚厚的自制窗帘——用的是从系统商城换来的深色厚帆布，能有效隔绝光线和一定的窥探。然后，他按亮了桌上那盏从旧货市场淘来、被他改装过的小台灯。灯光被灯罩聚拢，只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
他将黄铜笔尖和梧桐叶放在桌面上，旁边摊开从王主任那里带回的牛皮纸文件袋，以及自己的笔记本。举报信的照片、物资调拨单的复印件、那串神秘的数字密码……所有线索像散落的拼图碎片，亟待被组合起来。
笔尖的出现，意味着有人知道他今天在查陈会计的事，甚至知道他去了档案室，见了王主任。这个人，很可能与陈会计有某种联系，并且一直在暗中关注这件事。是敌是友？梧桐叶上的三角形刺孔，又代表什么？
谢煜林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思考和高强度调查带来的精神压力，比身体上的疲惫更甚。但他不能停。对手已经在行动了，用这种隐晦却咄咄逼人的方式。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3-7-12-5-9-2-1-4-11。
之前他猜测这是某种索引。现在，结合突然出现的笔尖和树叶，一个更具体的猜想浮上心头：这会不会是图书馆或者某个特定资料室的图书索引号？陈会计有没有可能把关键证据——比如更详细的记录、日记本副本，或者别的什么——藏在某个公共图书场所？
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刻在笔记本上列出附近可能的地点：轧钢厂工会图书馆、区图书馆、街道文化站，甚至是一些大学院校的对外开放阅览室。但范围太大，而且时过境迁，那些地方的图书索引系统可能早已变更。
“三角形……”他盯着树叶，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等边三角形在数学和密码学里常常代表稳定、平衡，或者特定的三角定位。三个点……会不会对应三个地点？或者三个数字一组，重新分割那串数字？
他尝试将数字分组：（3,7,12）、（5,9,2）、（1,4,11）。看起来没什么规律。或者（3）、（7,12）、（5,9）、（2,1,4,11）？更混乱了。
正当他冥思苦想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敲门声响起。不是敲在门板上，而是更细微的，像是用指甲尖轻轻刮擦门框下沿的声音。
笃、笃笃。停顿。笃。
两短一长，重复一次。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对于听觉敏锐且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的谢煜林来说，清晰可辨。
不是院里那些人的风格。贾张氏会砸门，傻柱会粗声粗气地喊，阎埠贵会假咳几声然后开口说话。这敲门声，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克制，甚至有些……鬼祟。
谢煜林没有立刻应答。他迅速扫视屋内，将桌面上的敏感材料全部收进文件袋，塞进床底下一个带有隐蔽夹层的木箱里——那是他用边角料做的，外观破旧，内藏乾坤。然后，他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根硬木擀面杖（厨房唯一像样的“武器”），轻轻走到门后。
“谁？”他压低了声音，隔着门板问。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同样压得极低、带着浓重外地口音、有些沙哑的男声响起，语速很快，透着紧张：
“谢……谢煜林同志吗？我……我是陈建民的儿子。陈……陈明远。”
陈建民？老会计的名字！他的儿子？白天王主任刚提到会计之子可能掌握更多信息，晚上人就找上门了？这么巧？还是……
谢煜林没有放松警惕：“有什么事？白天为什么不去厂里或者街道办？”
门外的人似乎更紧张了，声音都有些发颤：“不……不能去。有人……有人盯着。我父亲留了东西，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重新翻查六二年的事，而且信得过，就把东西交给查案的人。我……我观察了几天，觉得你……你可能就是那个人。今天你去档案室，后来笔尖……笔尖你收到了吗？”
笔尖是他放的！谢煜林心中一动，但并未完全相信。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透过缝隙向外看去。月光下，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顶旧帽子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只能看见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和紧抿的、有些干裂的嘴唇。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不时紧张地左右张望，像一只受惊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