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呢？”谢煜林问，门只开了不到十公分，身体依旧保持在门后阴影里。
陈明远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小包裹，不大，比巴掌略小。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低声快速说：“我父亲临终前说，这东西，必须交给真正想查明真相、不怕事的人。他说……当年的事，水太深，他差点淹死。他留了话，要取这东西，得先对上暗号。”
“暗号？”谢煜林皱眉。
“嗯。”陈明远点头，帽檐下的眼睛似乎飞快地瞥了谢煜林一眼，“我父亲说，如果有人来问六二年秋天的事，就问对方一个问题：”红星‘除了指路，还能指什么？”
红星？除了指路……还能指什么？
谢煜林脑中飞速旋转。红星，最常见的指代是红色五角星，象征意义。但结合当前线索，“红星”很可能特指“红星街道五金生产合作社”！那个在调拨单上盖章、接收了所谓“废旧物资”的单位。
他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一个测试，测试他是否真的查到了关键点，还是仅仅浮于表面。
“红星，”谢煜林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可以指一个已经解散的街道小厂，也可以指一个应该被戳破的肥皂泡，更可以指一个掩盖了十几年的窟窿上的补丁。”
他没有直接说出“红星街道五金生产合作社”，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门外的陈明远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他点了点头，终于将那个油纸包从门缝里递了进来。“我父亲说，如果对方能听懂这个问题，这东西就可以交出去。里面……有他当年没敢放进举报信里的东西，还有他对那串数字的提示。”
谢煜林接过油纸包，入手有些沉，硬硬的，像是一本书或者几个笔记本。
“你父亲还说过什么？关于当年的事，关于胡卫东，吴德海，或者……调查组？”谢煜林追问。
陈明远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下意识地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他说……有些人，名字不能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他让我把东西送到就赶紧离开北京，永远别再回来，也别再打听。我……我明天一早的车票。”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长途汽车票，在门缝前晃了晃，是开往南方某个偏远县城的。
“谢同志，”陈明远最后看了一眼谢煜林，眼神复杂，有祈求，有担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东西交给你了。我父亲……盼了十几年，也许……也许你能让那件事有个真正的了结。保重。”
说完，他不等谢煜林再问，迅速转身，几乎是贴着墙根，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四合院更深的黑暗里，眨眼就消失在前院的月亮门方向。
谢煜林关上门，插好门闩，后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心脏在寂静中咚咚直跳。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个小小的、却可能重若千钧的油纸包。
陈明远出现的时机太过微妙，行为也充满疑点。但那个暗号，他对父亲嘱托的描述，以及那份真实的恐惧，又不像是伪装。更重要的是，他送来了“东西”。
谢煜林走到桌边，将油纸包放在灯下。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仔细观察。油纸是那种老式的、用来包食物或者贵重物品的，已经泛黄发脆，用麻绳细细捆着，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一种少见的、类似会计结账时用的“双线连环扣”。
他小心地解开绳结——这本身也是一种验证，如果对方不是真的知情，很难打出这种特定的结。绳子散开，剥开层层油纸。
里面露出两样东西。
一本更小、更厚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字样。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半透明蜡纸，上面似乎有字。
谢煜林先拿起了那张蜡纸。对着灯光，可以看见上面用极细的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与举报信相同，但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笔墨晕开，仿佛书写时手在颤抖：
‘数字对应红星社仓库旧址内，第三排货架，第七格，第十二摞资料底部夹层。钥匙在第五块地砖下。记住，看东西，要用第九扇窗进来的光，在午后两点。小心第二和第十一个标记，那是幌子，也是陷阱。若见三角形落叶，则有人仍在关注，可信亦需慎。’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难以辨认：
‘胡已非胡，吴亦是吴。账在人心，不在纸面。莫信当年调查组任何人，包括李。’
谢煜林看完蜡纸上的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陈会计留下的指引清晰却凶险，仓库旧址、特定光线、陷阱标记……这更像是一次充满危险的寻宝。而最后那句“胡已非胡，吴亦是吴”和“莫信当年调查组任何人，包括李”，更是迷雾重重，暗示着身份替换和调查组内部可能存在的严重问题。他轻轻翻开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用红蓝铅笔精心绘制的、错综复杂的网状关系图，中央赫然写着“TD-62系列技术流转示意”，而几条延伸出去的线条末端，标注着几个让他瞳孔骤缩的名字和单位缩写。其中一条虚线的终点，指向的缩写，与王主任今天提到的、那个退休领导“老师傅”所在的部门，惊人地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