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晕稳稳地笼罩着桌面,将深蓝色笔记本封面映出一种近似午夜天空的沉郁色泽。谢煜林的手指悬在封面上方,停顿了几秒,才缓缓掀开。
第一页,果然是那张关系网图。红蓝铅笔的线条交错纵横,如同血管或者蛛网,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感。陈会计不愧是老财务,绘图一丝不苟,每个节点都标注清晰。
中央的“TD-62系列技术流转示意”几个字是浓重的红色。从中心延伸出数条主线:
一条蓝色实线指向“技术科(胡卫东)”,旁边用小字注明“权限调用、手续‘补办’”。
一条红色虚线指向“档案室值班(张)”,标注“夜间异常、记录涂改”。
一条蓝色虚线蜿蜒指向“红星街道五金生产合作社(吴德海)”,旁边打了个问号,并注明“物资接收,实为技术载体转移?”
而最让谢煜林心惊的是另一条用黑色铅笔加重描出的线,它从“TD-62系列”分出,没有直接指向具体人或单位,而是画了一个模糊的云团状符号,旁边写着“非正常渠道流出,疑似经手人:代号‘老师傅’关联方?”。云团符号延伸出去几条更细的线,指向几个缩写和简称,其中就有“区工局某办”、“市物资调拨处(已撤)”等。而王主任今天提到的那个退休领导所在的部门缩写,赫然在列,且与云团符号有直接的连线箭头。
这不是孤立事件。陈会计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怀疑技术外流背后有一个更庞大的、被称为“老师傅”关联方的网络在运作!而且这个网络可能渗透进了某些管理部门。
谢煜林翻到下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字迹小而工整,记录了从六二年六月到十月,陈会计观察到的种种异常:胡卫东频繁加班却不见实质成果;技术科忽然申请大量空白图纸和特殊绘图表单;厂车队有未经登记的夜间出车记录,目的地不明;财务科接到几笔来自“红星社”的小额付款,名目是“技术咨询费”,但厂里并无相关合同备案……
再往后翻,是几页黏贴的单据复印件和手抄记录。有那张物资调拨单的清晰副本(比档案室的清楚得多),有“红星社”的工商注册信息摘抄(注册资金少得可怜,却号称能承接“特种零件加工”),甚至还有几笔银行转账记录的摘要,金额不大,但收款方是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开户人姓名与厂内、街道均无直接关联。
陈会计像一只耐心的蜘蛛,默默编织着这张证据之网。他显然不相信当年厂内那种轻描淡写的调查,所以自己留了一手。
笔记本中间部分,有几页被小心翼翼地撕掉了,留下参差的毛边。谢煜林想起陈明远说的“日记残页”。看来陈会计交给儿子的只是部分,更核心、更危险的记录,可能藏在了别处,或者……已经被他销毁了?
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内容变了。不再是客观记录,而是零散的、充满情绪化的札记,字迹也变得潦草:
‘十月廿三,雨。信已交,石沉大海。胡今日见我,神色有异,言语试探,言及‘老同志要认清形势’、‘有些账烂在肚子里最好’。其威胁之意甚明。吾心甚惧,然良心难安。’
‘十一月初五,阴。档案室老李酒后失言,云‘夜间见有车至后门,卸下箱笼,非厂内物资’。追问之,则酒醒搪塞,面色如土。此事必不简单。’
‘十一月十八,大风。闻上峰有调令,胡将离厂,名曰高升支援。其离,则线索断矣!奈何!奈何!’
‘十二月初九,小雪。病休之议起。自知已成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此笔记本万不可留于家中。另觅它处藏之,留待后来有胆识者。数字之钥,蜡纸之引,但愿有用。吾儿明远,若见吾留信,速离此是非之地,切莫追查!切记!切记!’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墨迹极深,力透纸背:
‘彼等所图,恐非小利。技术外流,资敌乎?祸国乎?吾位卑言轻,无力回天,唯留此证,以俟天日。痛哉!’
谢煜林轻轻合上笔记本,闭上了眼睛。胸腔里仿佛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压抑和悲怆。他仿佛能看到十几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一个谨小慎微的老会计,在恐惧与良知间挣扎,最终选择用这种方式,将秘密和希望埋藏起来,然后独自走向命运的寒冬。
陈会计的怀疑没有错。这绝不是简单的贪污盗窃,而是一个有组织、有保护伞的技术窃取网络。胡卫东是执行者,吴德海是中间环节和白手套,“老师傅”及其关联方则是上层的受益者和保护者。当年的调查组,要么无能,要么……本身就有问题。“莫信当年调查组任何人,包括李”——这个“李”,很可能就是当年调查组的负责人,或者关键成员。
那么,现在这个网络还在运作吗?“老师傅”虽然退休,但其网络是否依然存在?与当前他们正在调查的新案子,是不是同一条藤上的不同瓜?
线索指向“红星社仓库旧址”。陈明远匆匆离去,留下指引和警告。接下来,他必须去那个地方,找到陈会计藏起来的东西。
但绝不能贸然行动。蜡纸上写的很清楚:“小心第二和第十一个标记,那是幌子,也是陷阱。”“若见三角形落叶,则有人仍在关注,可信亦需慎。”今晚门缝的梧桐叶,已经证实了确实还有人在关注这件事。是敌是友?陈明远可信吗?会不会是双重试探甚至诱饵?
谢煜林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四合院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风声穿过屋檐。寂静之下,危机四伏。他不再是刚穿越时那个只能靠小聪明和系统基础奖励自保的孤儿了。他现在是技术安全办公室的调查员,手握线索,背负着一段沉睡了十几年的冤屈和真相,面对的可能是盘根错节、隐藏极深的对手。
他需要计划,需要支援,需要确保行动万无一失。
首先,红星社仓库旧址的位置必须查清。这需要动用一些资源,但又不能大张旗鼓。其次,前往探查必须做好充分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陷阱甚至袭击。第三,找到东西后如何安全带回并鉴定,是个问题。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如何确保整个行动保密,不打草惊蛇。
他回到桌边,摊开一张新的白纸,开始制定行动计划。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筛选着可以有限度信任并提供帮助的人选。王主任是其一,但王主任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技术安全办公室的新同事?磨合时间尚短,信任度需评估。系统……系统更多提供知识和物品,在这种实地侦查和对抗中,能提供的直接帮助有限。
或许,可以借助一些“非正规”渠道?谢煜林想起了不久前在调查一起小型零部件盗窃案时,偶然接触到的那个在旧货市场摆摊、消息异常灵通、人称“包打听”的跛脚老汉。那人背景神秘,但似乎对京城各个角落的陈年旧事、三教九流都有所了解,且拿钱办事,口风很紧。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透出了一丝蟹壳青。快天亮了。
谢煜林将笔记本、蜡纸和所有相关资料重新用油纸包好,这次他用了更复杂的打包方式,并做了只有自己知道的暗记。然后将其放入床底的隐蔽夹层,与王主任给的文件袋分开放置。
他躺到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蜡纸上的指引、笔记本里的关系网、陈会计绝望的札记,以及门缝里那片带着三角形刺孔的梧桐叶。
陈明远说“三角形落叶”意味着“有人仍在关注”。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当年网络中的一员,甚至就是“老师傅”那边的人?他们察觉到有人在重新调查旧案,所以放落叶试探?还是说,有另一股也在追查真相的势力,用这种方式与陈会计的继承者(他儿子)保持联络?
迷雾重重,但方向已经出现。红星社仓库旧址,就是下一个必须踏足的关键节点。
谢煜林在晨曦微露中假寐养神,忽然听到院里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往常的动静。不是起床生火做饭的声音,也不是禽兽们惯常的争吵,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仿佛在缓慢挪动重物的摩擦声,方向……似乎来自前院与中院交接处,那片久已荒废、堆满杂物的角落。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再次凑到窗边,透过帘缝向外看去。朦胧的天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那堆破烂家具和废砖瓦旁蹲着,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比划、测量着什么。看身形,既不是院里的住户,也不像寻常小偷。那人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动作,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谢煜林窗户的方向!虽然隔着窗帘,但那一瞬间,谢煜林竟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寒意。人影迅速起身,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怀里,几个闪身,便消失在四合院更复杂的建筑阴影中,快得如同鬼魅。谢煜林的心沉了下去——这个院子,或者说,他正在调查的这件事,吸引来的“关注者”,比他预想的更多,也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