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H……”
谢煜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包车冰冷的仪表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加密通讯器里的电流音已经消失,但周同志留下的那个缩写,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烙在他的思维里。
“是郑国华吗?”小陈转过头,声音干涩,“郑国华,名字缩写是Z.G.H,不对。贾……红星厂还有姓贾的吗?”
“不一定非得是姓名缩写。”谢煜林的目光没有焦点,投向车窗外被夜色浸染的街道,“可能是代号,化名,或者某个环节的特定标识。比如,‘交货’、‘接货’的拼音首字母?‘京沪’线路的简称?或者……”他顿了顿,“联络呼号的一部分。”
他回想起周同志提到的“像是通讯频率和呼号的模糊字迹”。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移动电话更是稀罕物的年代,远程、特别是非官方的秘密联络,往往依赖短波无线电。呼号就是识别身份的关键。
“孙志高的办公室里,有没有发现收音机?或者类似的东西?”谢煜林问小陈,同时也是在梳理思路。
“不清楚,但如果有,应该会被搜查人员注意到。”小陈回答,“谢顾问,您觉得孙志高烧掉的是什么?会不会是……”
“很可能就是与‘J.H’相关的联络记录、地址,或者更关键的东西。”谢煜林接口道,眉头紧锁,“他跑得匆忙,但没忘记销毁最直接的证据。这说明他要么预感到了危险,要么收到了明确的警告。那几张货运单据复印件没来得及彻底处理,可能是疏忽,也可能……他觉得那只是间接证据,或者单据本身还有用?”
南方贸易公司……边境截获的货柜车手续就是从一家南方贸易公司走的。是同一家吗?如果孙志高经手的“货运单据”指向的是同一个渠道,那他就是这个技术盗窃网络在国内物流环节的重要节点!
“孙志高一个工厂的技术副主任,怎么能搭上南方的贸易公司,还运作这种明显有问题的‘货运’?”小陈感到不解。
“利益,和技术需求。”谢煜林冷冷道,“他能从厂里‘借’出设备、拿出特种物资(包括鞋子),甚至可能利用厂里的技术能力为某些‘私活’提供便利。这本身就是巨大的筹码。对方需要他的渠道和掩护,他需要对方的钱或者别的资源。那个从‘十一所’出来、接私活的‘专家’,可能就是他们共同的技术核心,而孙志高,负责提供场地、部分物资和本地掩护。至于货运……可能他有战友、亲戚,或者早年结交的关系在南方,逐步建立起这条线。”
逻辑链条在谢煜林脑中逐渐清晰,但每一个环节都缺乏直接证据,而且关键人物孙志高消失了。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小陈感到一种有力无处使的焦躁。
谢煜林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将已知信息像拼图一样在脑海中排列:机床厂鞋印→特制劳保鞋→704厂备用物资柜流失→孙志高经手→孙志高与“前十一所专家”关联→孙志高有南方可疑货运单据→边境截获同类型货运渠道货柜车(内藏图纸,有空箱)→郑国华(红星厂技术员,有海外关系,失联)可能也是网络一员→网络疑似有境外背景和技术交易目的。
孙志高是连接“鞋印/技术源”与“货运渠道”的关键枢纽。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揪出那个“专家”,甚至可能触及境外接头人。但孙志高跑了。
那么,反过来呢?如果暂时抓不到孙志高,能不能通过其他途径,定位那个“前十一所专家”?或者,通过那个南方贸易公司,反向调查?
“小陈,”谢煜林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假设你是孙志高,突然要跑路,你会怎么跑?你会去哪里?”
小陈一愣,想了想:“肯定不能回家,也不能去亲戚朋友家,那容易被找到。车站、码头估计也有布控……可能会先找个偏僻地方躲起来,观察风声,或者……想办法联系能帮他跑路的人?”
“对,联系能帮他的人。”谢煜林点头,“他最可能联系谁?那个‘专家’?还是南方贸易公司的人?或者……网络里更上层、能提供庇护或出境渠道的人?他烧掉了大部分直接证据,但可能还保留着最紧急情况下唯一的联络方式——比如,那个通讯频率和呼号。”
“您是说,‘J.H’可能就是那个紧急联络标识?孙志高可能会尝试用这个方式联系对方求救,或者确认下一步安排?”小陈反应过来。
“有可能。”谢煜林说,“但这需要专业的无线电监测和定位,这是安全部门的强项。我们能做的……”他顿了顿,“是尝试给孙志高‘制造’一个他可能觉得安全,或者不得不去接触的‘点’。”
“制造一个点?”小陈没明白。
谢煜林的目光变得幽深:“孙志高突然失踪,他最怕什么?怕被抓,也怕被同伙灭口。但同时,他可能还有未完成的‘任务’,或者放不下的东西。如果这时候,他得到消息,他经手的某个重要‘环节’出了‘意外’,但又不是全面暴露,他会不会忍不住想去查看、确认,或者试图补救?”
“您是说……利用那个‘南方贸易公司’或者货运环节?”小陈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更具体一点。”谢煜林压低声音,“周同志提到,边境截获的货柜车里,有一个特制的空箱子。那个箱子,很可能就是准备用来装运从孙志高这条线出去的、最高价值‘货物’的。现在箱子空了,货不见了。假设,我们放出一些经过精心设计的、半真半假的风声,比如……边境检查发现可疑货柜车,但只查获部分普通图纸,核心‘货物’疑似在境内转运环节被‘黑吃黑’截胡了,下落不明;或者,某个中间人卷货潜逃,正在被道上的人追查……孙志高如果听到这样的风声,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担心自己负责的‘货’出了问题,牵连到他?或者,担心自己被同伙怀疑私吞了‘货’而被清理?他会不会忍不住,去他自以为安全的秘密联络点查看,或者尝试联系上下线核实?”
这是一个险招,也是一步暗棋。需要极高的信息操控技巧和分寸感,稍有不慎,就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让真正的目标彻底蛰伏。
但眼下孙志高失踪,常规追踪受阻,或许就需要一些非常规的“诱饵”。
谢煜林再次拿起加密通讯器,但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呼叫周同志。这个想法还需要更完善的推敲,而且必须得到安全部门的专业评估和配合才能实施。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通讯器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传来的,是赵同志本人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背景十分安静。
“谢同志,两件事。第一,对孙志高社会关系和近期行踪的排查有初步发现。他有个堂弟,在长途汽车站做调度。今天下午,在孙志高离家后不久,这个堂弟利用职务之便,违规操作,让一个使用模糊介绍信、自称‘采购员’、外貌特征与孙志高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登上了一辆开往河北沧州方向的班车,没有登记详细身份。车辆已于两小时前发出。我们的人正在沿线追查,并已通知沧州方面协查。”
孙志高往沧州方向跑了!那是通往天津、进而可能转向港口的路线之一!
“第二,”赵同志的声音更沉了几分,“技术组对孙志高办公室烧毁纸灰的抢救复原有了初步结果。纸灰太碎,大部分内容无法识别,但提取到几个残留的关键词片段,经过拼接和推断,可能是一份‘货物交接清单’或‘备忘录’的一部分。上面有‘陀螺仪’、‘耐高温陶瓷’、‘微型’等字样,还有一个残缺的英文单词,像是‘prototype’(原型)。另外,发现一组被反复涂抹、但留有压痕的数字,疑似日期,指向下周三。”
陀螺仪?耐高温陶瓷?微型原型?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技术领域和敏感程度,让谢煜林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绝不是普通的机床图纸可以比拟的!这很可能就是那个空箱子原本应该装的东西!一件甚至可能涉及航空航天或尖端武器的微型原型部件!
而下周三……是计划交货或转运的时间吗?
“另外,”赵同志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在704厂进一步的隐蔽调查中,有老工人反映,大约一个月前,孙志高曾以‘设备检修’名义,让特种材料组停工了两天。那两天,车间里只有他和另外一个‘外面请来的老师傅’在,不准旁人靠近。之后,特种材料组的负责人(一位八级老钳工)私下抱怨过,说孙志高动用了组里最好的那台进口坐标磨和真空热处理炉,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小玩意儿’,浪费了好材料。结合纸灰上的信息,我们高度怀疑,孙志高利用职权和厂里的特种设备,协助那个‘专家’,秘密加工制造了某种极其精密的微型原型部件。而这个部件,现在可能已经不在厂里了。”
部件已经不在厂里了!是被孙志高带走了?还是已经通过某种渠道送出去了?
谢煜林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案件的性质,已经从技术图纸窃密,急剧升级为可能涉及国家核心机密的高精尖微型原型部件的非法制造和走私!孙志高不仅仅是个中介,他直接参与了最危险的核心环节!他逃往沧州,是想亲自护送“货物”出境?还是去与接手人汇合?那个“下周三”的日期,像一道催命符,悬在头顶。而他们现在掌握的,只有一个模糊的逃亡方向,一组指向不明却极度危险的词汇,和一个尚未破解的“J.H”之谜。追捕,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抓捕归案,而是要在茫茫人海和复杂的地下网络中,拦截一场可能造成无法估量损失的技术泄露。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货物”离国境线更近一步。面包车里,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