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工提供的线索如同一针强心剂,让临时指挥部里疲惫的神经再度绷紧。蒋文柏这个名字,以及他那缺失的半截小指、对特定设备的痴迷、对材料纯度和真空环境的偏执,迅速被传达到各个协查单位和前方行动组。
赵同志立刻调整部署,一组人继续全力追查孙志高在柳河镇一带的踪迹,重点监控那个“昌达贸易公司”关联的仓库及周边;另一组人,则通过部委渠道,紧急协调深圳方面的力量,根据“蒋文柏”、“左手小指残疾”、“曾在带‘华’字的合资电子厂担任技术顾问”这几个有限特征,在茫茫人海中搜寻这个可能的技术核心人物。
谢煜林和小陈也没有闲着。他们被要求协助技术研判,试图从蒋文柏可能的技术路径出发,推断那个“微型耐高温陀螺仪原型”可能具备的具体技术参数、尺寸范围,甚至可能的封装方式,以便一旦发现疑似物品,能够快速识别。
办公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低沉的讨论声。白板上,关于蒋文柏的信息被迅速补充上去,与孙志高、南方贸易公司、境外机构等节点连接起来,一张更为清晰也更为庞大的网络图逐渐浮现。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清晨五点,天色将明未明,城市还在最深的睡眠中。那部红色加密电话骤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周同志接起,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得异常严峻,他捂住话筒,转向赵同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组,深圳方面紧急通报。他们根据我们提供的特征,锁定了三个疑似目标。在对其中一个目标,原‘华丰电子’(三年前已倒闭)技术顾问‘蒋文柏’的住所进行外围侦查时,发现住所已空,有明显清理痕迹。但侦查员在其住所楼下垃圾通道内,发现被撕碎后丢弃的纸片,拼接后显示是一份手写的、未完成的‘技术评估报告’,标题为《关于XXX型微型陶瓷陀螺仪原型件环境测试稳定性不足的分析及改进建议》。”
“报告内容!”赵同志厉声问。
“报告大部分被撕毁,残留部分提到‘振动谱偏移’、‘高温下零点漂移超差’、‘疑似材料内部微裂纹在热循环后扩展’等专业问题。但最关键的是,”周同志深吸一口气,“在报告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像是临时记下的电话号码,区号是……沧州的!”
沧州!蒋文柏和沧州有直接联系!
“电话号码核实了吗?”
“正在通过沧州电信部门紧急查证,需要几分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蒋文柏不仅存在,而且很可能就是那个“专家”!他撰写的报告直接指向了出问题的陀螺仪原型,这意味着他深度参与了制造,甚至可能负责质量评估。而他与沧州的联系,极有可能就是与孙志高,或者那个仓库有关!
“报告里提到的‘稳定性不足’、‘微裂纹扩展’……”谢煜林敏锐地抓住了技术细节,“如果原型件存在这样的缺陷,它可能无法通过严格的验收,甚至在使用中存在提前失效的风险。这对于‘买家’来说是无法接受的。这会不会是孙志高仓促出逃,或者整个计划出现变数的原因之一?比如,交易可能因此延迟、取消,或者……‘货物’需要返工?”
赵同志目光一闪:“有道理!如果‘货’有问题,孙志高作为经手人和可能的护送者,处境就会非常尴尬和危险。他可能被上线追责,也可能被下线怀疑私吞了合格品。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什么如此仓促、甚至可能冒险亲自带着有问题的‘货’跑路,他需要给上下线一个交代,或者寻找补救的办法。”
正说着,沧州方面的电话接了进来。柳河镇布控小组汇报:对“昌达贸易公司”关联仓库的隐蔽侦察发现,仓库看似废弃,但凌晨时分有微弱灯光透出,且仓库后院停着一辆用帆布遮盖的212吉普,车型颜色与接走孙志高的车辆描述相似。仓库周围地形复杂,为避免打草惊蛇,尚未抵近侦查。
吉普车!仓库!孙志高很可能就藏在那里!而那个有问题的原型件,极有可能也在仓库中!
“赵组,是否立刻实施抓捕?突袭仓库?”周同志请示,声音带着行动前的紧绷。
赵同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柳河镇和沧州市区之间划动,眉头紧锁。“如果蒋文柏的那个电话号码,不是打给孙志高,而是打给沧州本地能解决技术问题的人呢?比如,某个有小型精密加工能力的地下作坊?或者,某个懂得特种陶瓷修复的老师傅?孙志高躲在仓库,可能不仅仅是为了藏匿,更可能是在等待本地‘技术支援’,试图现场修复那个有缺陷的原型件,以满足交货要求!”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突袭仓库固然可能抓住孙志高,缴获原型件,但就会惊动那个可能前来提供“技术支持”的本地技术节点,以及背后更庞大的网络。放长线,或许能钓到更大的鱼,但风险也极高——万一修复成功,“货物”被转移,或者孙志高与技术支持者接触后再次潜逃呢?
“查那个沧州电话号码!立刻!我要知道机主身份、地址、职业背景!要快!”赵同志果断下令。他需要在这两个可能中做出抉择。
几分钟后,信息反馈回来。电话号码登记在沧州老城区一个名叫“李德顺”的人名下,地址是一个大杂院。李德顺,六十二岁,原沧州精密仪器厂退休钳工,八级,以手艺精湛、特别擅长修复精密零件和工装夹具而在本地老工人中小有名气。该厂十年前倒闭。
退休八级钳工!擅长精密修复!完全符合提供“现场技术支持”的条件!
“蒋文柏可能通过某种渠道知道这个人,在发现原型件问题后,试图联系他寻求帮助。这个电话可能是在孙志高出发前打的,也可能是蒋文柏得知孙志高逃往沧州后,试图遥控指挥。”谢煜林分析道,“李德顺很可能还不知道具体要修什么,只知道是‘急活’、‘高价’。”
赵同志盯着地图上柳河镇仓库和李德顺家所在的老城区,两个点相隔不到十五公里。他的手指在两者之间虚划了一条线。
“兵分两路。”赵同志做出了决定,声音低沉而坚定,“A组,严密监控柳河镇仓库,无人机高空监视,红外热成像,监听可能的通讯信号,但暂不行动,等待指令。B组,立刻对李德顺家进行隐蔽监视和控制,如果孙志高或者其同伙联系他,或者他前往仓库方向,立刻报告。C组,协调沧州当地可靠力量,在保证绝对隐蔽的前提下,对柳河镇通往李德顺家及可能其他技术点的道路进行机动布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孙志高和那个原型件。我们要的,是尽可能将这个网络在境内的触角一网打尽,尤其是那个可能提供技术支持的本地节点,以及他们与蒋文柏、乃至境外的联络方式。行动必须隐秘、精准、迅速。一旦李德顺被惊动,或者仓库有异动,A组有权视情况果断行动,确保人和‘货’不能脱离控制!”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办公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能听到秒针疯狂跳动的声响。下周三的期限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而现在,他们终于在茫茫黑暗中,捕捉到了猎物清晰的活动轨迹和可能的汇集点。
谢煜林感到手心有些汗湿。这不是四合院里斗智斗勇的小打小闹,这是真正的、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的战场。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影响行动的成败,甚至关乎国家重大利益的得失。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通讯设备的小陈突然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谢顾问,赵组……我们办公室的常规传真机,收到一份……奇怪的传真。”
“传真?谁发的?”赵同志皱眉。
“号码……被隐藏了。内容……”小陈将刚刚吐出来的传真纸拿起,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没有任何抬头的英文句子:
“Thecomponenthasaflaw.Themeetingplaceremainsunchanged.Confirmreadiness.”
(部件有缺陷。会面地点不变。确认准备就绪。)
没有落款,没有标识。
办公室瞬间死寂。
这份突如其来的、神秘的英文传真,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巨石!它证实了原型件确有缺陷,也暗示“会面地点”早已确定,且仍在计划之中!信息是从哪里泄露的?是蒋文柏在试探?是境外上线在催促?还是网络内部出现了新的变故?这封传真,是警告,是试探,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它被发到这个并非核心侦查机关的办公室,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深意?临时指挥部里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被窥视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追捕者与被追捕者之间的透明屏障,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声地打破了一个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