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幽灵般的英文传真,像一层冰冷的霜,瞬间覆盖了整个临时指挥部。所有的声音——通讯器里压低的对讲、纸张翻动的窸窣、甚至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赵同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步抢到传真机旁,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行简单的英文句子,然后猛地看向传真纸页眉处那一片代表号码隐藏的空白。“立刻追踪信号源!反向追查这条电话线路过去一小时内的所有接入记录!快!”
一名技术背景的安全干事立刻扑到通讯设备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其他人则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这是谁发的?怎么会发到这里?”小陈的声音干涩,他手里还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
谢煜林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发到这里,只有几种可能:第一,误发。对方搞错了传真号码,但我们的号码并非公开查询可得,误打误撞的概率极低。第二,试探。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某些调查动作,但不确定方向和进展,故意用这种模糊的信息投石问路,观察反应。第三,警告或扰乱。意在让我们自乱阵脚,或者干扰我们的判断。第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赵同志,“第四,他们知道我们这个办公室在参与调查,甚至可能……知道我们在这里设立了临时指挥部。”
最后一种可能性让所有人后背发凉。这意味着他们的保密工作出现了严重漏洞,或者对手的信息获取能力远超预期。
“信号源追踪需要时间。”技术干事抬起头,脸色难看,“对方使用了至少一层中转,而且很可能用了很短的时间窗口,痕迹很淡。”
赵同志脸色铁青,但他迅速压制住了情绪,多年的经验让他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立刻核查指挥部设立以来的所有保密环节!人员、通讯、设备、场地,任何可能的信息泄露点,都要过一遍筛子!同时,通知沧州前方,行动升级到最高警戒级别,对手可能已经警觉,所有接触和行动必须加倍小心!”
他转向谢煜林和小陈:“谢同志,你们继续分析这份传真的内容。‘部件有缺陷’——这与蒋文柏报告中的发现吻合,证实了信息的真实性。‘会面地点不变’——说明交易或交接计划照旧,地点是预先定好的。‘确认准备就绪’——这是催促或确认指令。关键在于,这个‘会面地点’在哪里?是沧州?还是其他什么地方?‘确认’又是向谁确认?”
谢煜林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如果‘部件有缺陷’是蒋文柏发现并可能试图通过李德顺修复的问题,那么这封传真,很可能是上线在催促孙志高,或者蒋文柏,尽快解决缺陷,确保交易能按原计划在‘不变的地点’进行。发传真的人,可能是境外上线,也可能是国内更高层的协调者。他们知道部件出了问题,但仍然坚持原计划,要么是对修复有信心,要么是这个‘会面’本身有无法更改的理由,比如涉及第三方、特定的运输窗口,或者……更大的交易背景。”
“有没有可能,”小陈忽然插话,带着不确定,“这个传真,根本不是发给我们的,也不是发给孙志高或蒋文柏的?而是……发给另一个我们还没发现的、参与‘确认准备’环节的人?比如,负责物流的、负责安全的,或者……那个‘J.H’?”
J.H!那个在孙志高单据上出现的神秘缩写!
谢煜林眼睛一亮:“有可能!‘Confirmreadiness’——确认准备就绪。这很像是在最终行动前,对各环节负责人的最后确认指令。孙志高负责‘货’(目前出问题),蒋文柏是技术核心(可能负责评估和指导修复),那么‘J.H’会不会是负责‘会面’地点安全、接应、或者最终转运的人?如果传真误发到我们这里,也许是因为‘J.H’的联系方式,与我们办公室的传真号码在某个环节被混淆或关联了?比如,孙志高的记录里?”
这个推测将“J.H”的重要性再次提升。他/她可能不是郑国华,而是这个网络在境内负责最终端“落地”或“交接”的关键人物。
“立刻重新梳理孙志高办公室的所有物品清单,尤其是那些带有数字、代号、缩写的东西,看有没有与我们办公室信息相关的蛛丝马迹!”赵同志下令。
就在指挥部里气氛凝重、人人神经紧绷之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这次不是紧急通讯,而是街道办王主任,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奇特表情。
“赵同志,谢工,”王主任进门,看到满屋子的紧张气氛愣了一下,但随即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刚收到的,加急件,从市外事部门转过来的。是……给谢煜林同志的。”
“给我?”谢煜林一怔。这个时候,外事部门转来给他的加急件?
赵同志眼神示意,一名干事接过文件袋,先进行了简单的安全检查,然后才递给谢煜林。
文件袋里是几份装帧正式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封打印在带有凸纹徽章信纸上的英文信函。谢煜林快速浏览,瞳孔微微一缩。
信函来自“日内瓦国际工业技术安全与发展论坛”常设秘书处。内容是正式邀请谢煜林同志,作为在“工业技术安全实践与创新”领域有突出贡献和独到见解的专家,出席将于三周后举行的本年度论坛,并邀请他在“新兴经济体技术风险管理”分论坛上做专题发言。信中还提到,他的相关研究(并未具体指明)已经引起了国际同行的关注,论坛诚挚希望他能分享经验。随信附有详细的议程、邀请方承担费用的说明以及签证协助文件。
国际论坛邀请?在这个节骨眼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封邀请函的出现,与眼前紧张追捕的氛围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荒诞。
“这是……怎么回事?”王主任也有些困惑,“外事部门的同志说,这是对方直接发到市里的公函,经过了正常渠道审核,内容没问题,但时间上确实有点……突然。”
谢煜林迅速将信函递给赵同志,眉头紧锁:“我从未向这个论坛投递过论文或申请。我的工作领域虽然涉及技术安全,但主要集中在国内实践层面,在国际上并无知名度。”
赵同志仔细看了一遍邀请函,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论坛常设秘书处……这种半官方的国际组织,信息渠道复杂。有没有可能,你之前处理的一些案例,或者你发表的某些内部报告、文章,通过非公开渠道流传出去了,引起了注意?”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我的内部报告都有密级。”谢煜林摇头,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除非……是之前机床厂图纸失窃案,以及我们侦破的那个技术盗窃网络,虽然细节保密,但作为成功案例,在内部技术安全系统内可能有过简要通报。如果这个通报的某些非涉密概要,被有心人注意到并加以利用……”
“利用?怎么利用?”小陈问。
“借邀请之名,行探查之实。”赵同志缓缓说道,手指敲击着邀请函,“三周后,时间点很微妙。如果我们的调查顺利,届时可能已经收网,也可能还在胶着。邀请一位正在深度参与敏感案件调查的技术安全专家出国参会,这本身就能传递很多信号,也能制造很多接触和观察的机会。”
谢煜林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封邀请函与眼前的案件有关,那意味着对手的触角和算计,已经延伸到了他个人,甚至试图利用国际场合来做文章。
“还有另一种可能,”谢煜林看着那封措辞礼貌严谨的邀请函,声音低沉,“这不是试探,而是……干扰,或者调虎离山。如果我真的接受邀请,准备出国,那么必然要分心,甚至会暂时脱离目前的调查工作。这会不会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或者,”赵同志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日内瓦’本身,会不会就是那个‘会面地点’?或者,是下一个环节的跳板?”
这个大胆的联想让所有人悚然一惊。国际论坛,人员混杂,外交掩护,确实是进行隐秘交接或情报传递的绝佳场所!
“技术干事,查一下这个论坛的背景,尤其是组织方、赞助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关联!”赵同志立刻下令。
“赵组,”周同志从另一台设备前抬起头,脸色更加难看,“沧州李德顺家监视点报告,十分钟前,有一个戴帽子、看不清脸的中年男人在李家附近徘徊,但没有接触,很快离开,消失在巷子里。身份不明。另外,柳河镇仓库方向,无人机红外监测发现,仓库内热源数量从一个增加到两个,新增热源体积较小,疑似……携带了某种发热设备进入。”
两个人!发热设备?是孙志高和接应者?还是孙志高和李德顺已经接上头,带着维修工具进去了?
传真余波未平,国际邀请函又不期而至。诡异的巧合如同层层叠叠的迷雾,笼罩在紧张的追捕线上。柳河镇仓库内的动向,李德顺家外的神秘人,还有这封指向日内瓦的邀请函……几条线索平行推进,却又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隐隐牵连。是单纯的巧合,还是一个庞大计划的不同齿轮正在同步转动?谢煜林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中央,每一条岔路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通往真相的捷径。而时间,正毫不留情地向前奔流,逼近那个未知的“会面”时刻。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