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集镇返回北京的路上，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被车灯偶尔照亮的农田和光秃秃的树干，车内却异常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助理在副驾闭目养神，安保人员专注地开车，而后座的谢煜林，却毫无睡意。
他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王铁柱那只粗糙、变形的手的触感，耳边回荡着那个沙哑声音描述的、二十年前材料堆放区模糊的一幕。父亲“有点激动，又有点为难”地说着“这样不行”、“风险太大”……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一群躁动的飞蛾，在他脑海里盘旋，不断撞击着那些关于父母死亡的、早已被时间固化的认知。
风险？什么风险？父亲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是在质疑某项操作流程？某种设备使用方法？还是……别的什么？和他对话的那个背对着的工装男人是谁？为什么王铁柱会“莫名”将这一幕与后来父亲的出事联系起来？是创伤后敏感的联想，还是潜意识里捕捉到了某种被忽略的关联？
谢煜林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深处挖掘关于父亲更早的碎片。但原主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总是温和、沉默，带着机油的淡淡气味和疲惫的笑容，关于工作的具体内容很少提及。母亲更是绝口不提事故细节，那似乎是这个家庭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伤口。
现在看来，这“禁忌”背后，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悲痛，还可能隐藏着更深的不安与疑惑。
车子驶入城区，灯火渐次璀璨，现代都市的轮廓取代了乡野的黑暗。但谢煜林却感觉，自己正从光明的现在，驶向一段更加迷雾重重的过去。
回到研发基地的住所，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打开电脑，调出了之前小沈搜集的、所有关于父亲谢长风（这是父亲的名字，谢煜林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回想）当年在红星轧钢厂的相关资料。这些资料之前他更多关注的是事故报告本身，现在，他需要重新审视父亲出事前一段时间的工作轨迹和人际关系。
资料很有限。只有一些泛黄的、扫描效果不佳的旧档案：职工登记表（上有父亲的照片，年轻，眼神清澈）、历年考核表（多是“良好”或“优秀”，评语千篇一律的“工作认真负责，技术过硬”）、几次技术比武的获奖记录、还有零星的几张老车间合影。从这些官方记录里，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父亲是个典型的老实肯干、技术出色的工人形象。
他出事前半年……谢煜林将时间点锁定在王铁柱模糊记忆的时间范围。他让小沈尽可能寻找那个时期父亲所在车间的生产记录、设备维修日志、甚至班组会议纪要（如果还有留存的话）。同时，也尝试寻找当时可能与父亲来往密切的工友名单。
这是一个大海捞针的工作，而且时隔近三十年，许多纸质档案早已遗失或毁损，电子化更是无从谈起。但谢煜林没有放弃，他隐隐觉得，王铁柱那模糊的记忆，可能是打开某个密室的唯一一把生锈的钥匙。
等待资料搜集的同时，谢煜林开始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动机。如果父亲的死不是单纯的意外，那么，谁会从中受益？或者，谁需要掩盖什么？
贾东旭的操作失误，如果完全是其个人责任，似乎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地篡改事故性质，将其美化为“抢救财产和工友”。易中海所谓的“为两家好”，更像是一种事后找补的借口。那么，有没有可能，父亲当时阻止或质疑的“风险”，不仅仅关乎贾东旭个人，还可能触及到更广的范围，甚至影响到某些人的利益或声誉？
他想到了易中海。这个为了维护自己“先进”形象可以牺牲学徒工前途的人。父亲当年是否也曾无意中，触及了易中海的某个敏感点？比如，发现了易中海在技术管理上的某个重大疏漏或错误决策？而那个背对着的工装男人……
谢煜林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名字：刘海中。四合院的贰大爷，也是轧钢厂的老工人，似乎和父亲差不多时期进厂，但工种不同。刘海中对“当官”有着病态的痴迷，在厂里却始终郁郁不得志。他会和父亲有什么工作上的交集吗？记忆中，刘家和谢家关系很一般，甚至因为刘海中总爱摆“官架子”，父亲私下似乎不太看得惯他。
还有许大茂，但许大茂当年是放映员，和车间生产不搭界，可能性较小。
或者，根本不是四合院里的人。是父亲车间里的其他领导、技术员，甚至……更高层级的人物？
线索太少，猜测只能停留在猜测层面。
几天后，小沈风尘仆仆地来到办公室，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些许光亮。
“谢总，有了一些非常零碎的发现，不知道有没有用。”小沈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我托了档案室的老熟人，又找了几个退休后还住在厂区宿舍的老师傅聊了聊，东拼西凑出来一点东西。”
“说说看。”谢煜林示意他坐下。
“首先，关于谢师傅出事前半年左右，他们车间的生产任务。”小沈调出一张手工绘制的简单图表，“那段时间，厂里接到一批紧急的、精度要求很高的特种配件订单，时间紧，任务重。谢师傅所在的精工班组是主力之一。根据一位退休老班长的回忆，那批活不太好干，用的材料也有些特别，加工过程中出过几次小问题，比如刀具异常磨损、尺寸微偏差等，但都及时解决了。”
“特种配件？什么类型的？用于什么设备？”谢煜林追问。
“老班长记不清具体型号了，只说是给‘上面’重要单位配套的，属于保密范围，他们只知道按图纸加工，不过问用途。”小沈摇摇头，“图纸早就销毁了。但他说，那批活验收非常严格，差一丝都不行。负责最终技术把关和签字的，是当时的技术科副科长，姓赵，还有车间主任，以及……易中海作为八级工的代表性技术骨干，也参与了关键节点的检验。”
易中海。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有没有发生什么争议？关于工艺或者质量？”谢煜林敏锐地问。
小沈想了想：“争议……老班长没明确说。但他提到，谢师傅好像对其中一道热处理后精磨的工序参数有点不同意见，认为按照现有参数，工件内部应力可能消除不彻底，长期使用有隐患。他私下跟班组里的几个老师傅讨论过，但好像没正式向上反映。毕竟，参数是技术科定的，易师傅也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