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耗费体力的过程。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不住咳嗽。很多纸箱早已腐烂，一碰就碎，里面的文件粘连在一起，字迹模糊。更多的是毫无价值的废纸和垃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谢煜林和安保人员满头满身都是灰尘，却一无所获。找到的几个标有“三车间”的破纸箱里，要么是更早年代的考勤表，要么是些无关紧要的通知和宣传材料。
难道判断错了？或者，那些关键的原始记录，早在当年就被系统地销毁或转移了？
谢煜林靠在一个堆满废旧轴承的铁架子旁，稍微喘息，心中不免有些焦躁。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被架子最底层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用油毡布裹着的长方体物件吸引。那东西大约一米长，半米宽，二十公分厚，被随意塞在架子下面，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看起来不像文件，倒像块石板或金属板。
但它的形状和包裹方式，让谢煜林心中一动。他走过去，示意安保人员帮忙，两人小心地将那沉重的物件拖了出来。油毡布已经老化发脆，一扯就破。揭开之后，露出来的东西让两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块表面已经氧化发黑、边缘有些锈蚀的金属板，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浅灰色的。板子上，整整齐齐地镶嵌着几十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的有机玻璃活页夹框，只是大部分框子已经破裂或发黄。每个框子里面，都夹着一张已经严重泛黄、边缘卷曲、字迹模糊的……类似表格或图纸的东西。
这看起来像是一块老式的“生产进度公示板”或者“关键工序控制记录板”！是挂在车间墙上，用于实时填写和展示重要生产数据或工艺参数的！
谢煜林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蹲下身，顾不得脏污，用手拂去其中一个还算完好的框子表面的灰尘。透过模糊的有机玻璃，能看到里面夹着的是一张蓝色的、印着表格的纸张，表格顶部印着“红星轧钢厂三车间精加工工序质量控制记录”，日期栏是手写的，已经褪色，但勉强能辨认出“1965年10月”字样！下面是一些加工参数、操作者、检验员签名的栏目。
就是它！父亲所在的车间，父亲出事的年份！
他强压住激动，快速扫视其他框子。有些里面是空的，有些纸张完全粘连破损，但还有几个框子里的纸张相对完整。他小心地撬开一个锈蚀不那么严重的活页夹边框，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将里面那张脆弱的蓝色记录纸取了出来。
纸张发出轻微的、仿佛要碎裂的声音。谢煜林将它平摊在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旧木箱上，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仔细辨认。
这似乎是某一天（日期模糊）的“精加工工序”记录，加工部件代号一栏写着“XY-07”（向阳？），操作者签名处是一个他熟悉的、略显拘谨的签名——谢长风！检验员签名则是……易中海！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下面的“工艺参数执行情况”和“备注”栏。在“备注”栏里，有两行非常小、但笔迹清晰有力的手写字体，与他记忆中父亲的字迹有八九分相似：
“工件X-3号，精磨后敲击音异常，疑内部有瑕。已按规程记录，并报带班组长易师傅。建议停机复检。”
日期落款，正是父亲出事前大约一个月！
而在这一行字的下面，有另一个人的笔迹，用红笔潦草地写了一句：“已查看，属正常应力释放音，不影响使用。按计划继续。易。”
易中海的笔迹！
谢煜林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就是证据！父亲明确记录并上报了隐患，而易中海，以“带班组长”和“检验员”的双重身份，驳回了父亲的合理建议，强行要求“按计划继续”！
这只是其中一张。谢煜林立刻转向其他还能取出的记录纸。很快，他又找到了几张带有父亲签名或“XY”代号的记录，时间集中在1965年秋冬季。其中一张的“备注”栏里，父亲甚至写道：“连续三件XY批次工件，精磨后均出现类似异常音，隐患概率增大。强烈建议重新评估工艺参数。谢长风。”
而这张纸上，没有易中海的批复，只有一个简单的车间主任的印章盖在角落，表示“已阅”，再无下文。
这些沉默的、布满灰尘的蓝色纸片，像一个个被封印在时间琥珀里的幽灵，此刻终于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呐喊。它们无可辩驳地证明了，父亲当初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他尽职地履行了一个技术工人的责任，却遭到了来自易中海乃至更上层的漠视和压制。
那么，父亲出事那天，他在材料堆放区与人争论的“风险”，是否就是关于这些日益严重的隐患？与他争论的人，是否就是易中海，或者……车间主任？甚至，是来自技术科或更高层、前来“做工作”让他闭嘴的人？
谢煜林将这几张珍贵的原始记录小心翼翼地用准备好的干净塑料文件夹收好，心中却无半分轻松。找到了父亲坚持原则的证据，却也让灭口的动机更加昭然若揭。易中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从技术失职的包庇者，升级为可能直接导致隐患未被排除、进而为后续“处理”父亲提供了“必要性”的关键一环。但，这仍然不足以直接证明父亲的死是一场谋杀，也不足以揪出“他们”。这些记录，像是拼图找到了几块关键的边缘，但核心的、最黑暗的部分，仍然缺失。那个背对着王铁柱的身影，赵德柱不敢言明的恐惧，以及父亲死亡现场可能被忽略或篡改的细节……这些，又该去哪里寻找？天光已大亮，废墟之上，新的一天开始，而一场跨越了三十年的追索与对峙，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