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仿佛粘在了鼻腔深处，混合着赵德柱那衰老躯体散发的衰败气息和话语中透出的冰冷恐惧，让谢煜林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忍不住在寒风中深吸了几口清冽却带着尘霾的空气。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货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安保人员将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谢煜林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如同沸腾的熔炉，无数信息碎片、猜想和赵德柱那惊惧的面容疯狂旋转、碰撞。
父亲谢长风，一个技术精湛、为人正直的工人，因为坚持对一份“政治任务”关键部件的质量隐患提出异议，竟可能因此招致杀身之祸！而掩盖这一切的，是厂里自上而下、涉及技术、管理乃至更高层级的系统性沉默与勾结。易中海，那个在四合院里道貌岸然的“壹大爷”，在其中扮演的，恐怕远不止是一个被动的知情者或掩盖的既得利益者那么简单。
赵德柱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小心……还有人……他们不想让旧事重提……”
“他们”是谁？是当年参与掩盖、如今可能身居更高位置的人？还是易中海背后可能存在的、更隐蔽的势力？父亲在材料堆放区与之争论的那个背影，会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谢煜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愤怒。这愤怒不仅源于父亲可能含冤而死的真相，更源于这种对技术、对良知、对人命的系统性践踏。在那些人的眼里，一个优秀工人的生命和尊严，一个可能引发重大事故的技术隐患，都可以为了所谓的“大局”、“声誉”和“前途”而被轻易牺牲、抹平。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基地的路上。谢煜林睁开眼睛，眼神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愤怒无济于事，悲痛需要暂时搁置。现在需要的是证据，是能够将那些沉没在岁月淤泥下的罪恶打捞上来、暴露在阳光下的铁证。
赵德柱的口述是重要线索，但只是孤证，且他出于恐惧，话未尽全，很多关键细节模糊，特别是关于父亲具体如何“出事”的部分，他显然知道得更多，却不敢说，或者说，不能确定。他提到了父亲出事的时间点——就在厂里内部调查结论即将出炉、准备“处理”相关责任人以平息“向阳”项目事故风波的时候。这个时间点的“巧合”，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父亲的事故报告……那份将父亲塑造为“抢救国家财产和工友生命”英雄的报告，现在看来，充满了刻意美化、转移焦点的痕迹。它完美地将一场可能涉及技术责任和灭口阴谋的死亡，包装成了一桩光荣的、无可指摘的意外。
要推翻这份报告，需要更原始、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当时真正的现场记录、原始的医疗报告、最早的事故情况说明，甚至是……父亲可能留下的只言片语。
“去老厂区。”谢煜林忽然开口，对前座的安保人员说道。
“老厂区？您是说……原红星轧钢厂旧址？”安保人员确认道。那个地方大部分已经拆迁改造，只剩下零星边缘区域和一些废弃仓库、办公楼还未完全清理。
“对。”谢煜林点头。他记得小沈提过，一些最陈旧的、不重要的档案，在厂子重组搬迁过程中，被堆放在老厂区某个废弃的仓库里，等待最终处理（很可能是销毁）。那里或许还有遗漏的、未被电子化或转移的纸质记录。虽然希望渺茫，但值得一探。尤其是父亲出事前后那段时间的车间原始记录、工作日志、甚至是一些被忽视的“非正式”记录。
“现在？谢总，天还没亮，那边很荒凉，不安全。”安保人员提醒道。
“就是现在。”谢煜林语气不容置疑。他需要行动，需要在“他们”可能反应过来、进一步销毁或隐藏证据之前，尽可能多地找到线索。赵德柱的突然联系和他糟糕的健康状况，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时间的窗口正在关闭。
安保人员不再多言，调转车头，向着城市另一端的旧工业区驶去。
天色蒙蒙亮时，他们抵达了红星轧钢厂旧址。曾经的庞然大物如今只剩下一片片瓦砾和几栋孤零零、墙皮剥落的旧楼，在晨曦微光中如同巨大的、沉默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偶尔有野狗在废墟间穿梭。
根据小沈之前搜集信息时提到的位置，他们找到了那个位于厂区最西侧、靠近围墙的旧仓库。仓库是红砖砌成的老式人字形屋顶建筑，窗户破碎，大门上的锁早已锈蚀，虚挂着。周围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安保人员先下车，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才示意谢煜林下车。两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沉重铁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和旧纸张气味的浑浊空气涌了出来。仓库内部空间很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破损的桌椅、淘汰的机床部件、成捆的废旧报纸和文件，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烂，一直堆到接近屋顶，只留下狭窄曲折的通道。
光线从破损的窗户和高处的气窗透进来，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这里简直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垃圾场。
“谢总，这……怎么找？”安保人员看着这堆积如山的杂物，面露难色。在这里寻找特定年代的几张纸，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煜林没有回答，他站在仓库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混乱。他在调动自己的记忆和逻辑。父亲是三车间的，出事时间是冬季。那么，相关的记录最有可能出现在哪里？是和生产记录、交接班日志放在一起的普通文件堆？还是和事故处理、安全检查相关的专门档案区域？
他回忆着老式国企的档案管理习惯。通常，每个车间会有自己的资料柜或资料室，存放日常生产记录。但一些涉及事故、奖惩、重要任务的专项记录，可能会被要求上交到厂部档案室统一管理。而这个仓库，堆放的更像是被淘汰的、无需长期保留的“废料”档案，或者是清理时遗漏的边角料。
“找标有‘三车间’、‘事故’、‘安全检查’、‘会议记录’字样的箱子或捆扎物。重点看1965年到1966年之间的。”谢煜林下达指令，自己也走进杂物堆中，开始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