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尔茨教授的纸条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谢煜林心中激起圈圈疑虑的涟漪。刘铭的死讯刚刚传来,这位瑞士老教授就递来这样一张语焉不详的纸条,而且纸条是通过一个看似偶然路过的工作人员,在谢煜林起身去取会议资料的间隙,快速塞进他手中的。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纸条上的酒店名字谢煜林知道,是位于老城区的一家颇具历史感的四星级酒店,离会议中心不远。房间号是307。“有关刘”——这三个字太含糊了,可能是关于刘铭的死,可能是关于刘铭泄露的信息,也可能是关于“刘”姓的其他人。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指向性又似乎很明显。
是舒尔茨教授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刘铭的事情,想要私下告知他一些内幕?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对手设下的一个陷阱,利用舒尔茨教授的名义或者仿冒笔迹,引他入彀?
谢煜林迅速权衡。舒尔茨教授是组委会联合主席,德高望重,且此前表现出对学术公正的维护和对谢煜林团队的善意。他私下传递消息的可能性存在。但对手既然能渗透到刘铭身边并灭口,伪造一张纸条、甚至利用或胁迫舒尔茨教授身边的人,也并非不可能。
直接赴约,风险未知。置之不理,可能错失重要信息,甚至让舒尔茨教授陷入险境(如果纸条是真的)。
谢煜林没有犹豫太久。他将纸条内容拍照加密传回国内,让老吴紧急核实舒尔茨教授今天的公开行程和下榻酒店信息,同时动用资源,对纸条上的酒店及307房间进行初步的远程安全评估。他自己则不动声色地回到座位,继续参会。
上午的议题是关于“AI赋能的网络切片与管理”。报告内容前沿,但谢煜林的心思一半放在了即将到来的会面决策上。他注意到,FelixAdler今天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在提问环节就“AI模型在复杂干扰下的泛化能力”提出了一个相当深入的问题,获得了报告人的赞赏。理查德·莫尔顿则不见踪影。
茶歇时,老吴的初步反馈来了:公开信息显示,舒尔茨教授确实下榻在那家老城区酒店,但具体房间号未公开。酒店登记系统有一定防护,短时间内无法无声渗透核查307房间的入住人信息。周边环境相对复杂,老城区小巷纵横,监控存在死角。建议:如必须前往,务必做好充分安保准备,最好有可靠的当地接应。
几乎同时,周岚凑近低声说:“谢工,我刚刚看到舒尔茨教授和他的助手在那边交谈,舒尔茨教授看起来……脸色有些疲惫,但似乎没什么异常。他的助手我也见过,是跟随他多年的一个博士生。”
舒尔茨教授本人就在会场,看起来正常。这似乎降低了纸条是伪造的可能性——对手不太可能同时控制或模仿舒尔茨教授和他的助手两个人。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舒尔茨教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其通讯或物品被做了手脚。
谢煜林决定冒险。但他不会孤身前往。
他低声对周岚和张博士交代:“我中午有事需要出去一趟。你们按计划与安德森他们进行技术会谈。如果我在下午第一场会议开始后十五分钟还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周岚,你立刻联系我们在当地领事馆的紧急联络人,报上我的名字和情况。张博士,你负责稳住团队,继续正常参会。”
“谢工,太危险了!”周岚急道。
“我有准备。”谢煜林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心。他当然不会毫无准备地去。早在出国前,针对可能的各种意外情况,上级就已经为他配备了相应的应急资源和联络渠道。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可能要用上。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会议中心,而是借口去洗手间,从侧面的员工通道绕了出去。在通道里,他迅速换上了一件提前准备好的、与今天西装颜色款式相近但细节不同的外套,戴上了一顶普通的鸭舌帽和一副平光眼镜,改变了些许步态。这些简单的伪装不足以瞒过专业跟踪,但足以应对一般的酒店监控和路人视线。
他没有打车,而是步行了一段距离,穿过两个街区,确认身后没有明显的尾巴后,才在一个地铁站入口附近,用一部预先准备好的、无法追踪的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使用的当地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对方没有说话。
“我需要前往老城区‘骑士桥’酒店,房间307。可能涉及安全接触或陷阱。请求远程监控支援及撤离预案准备。”谢煜林用事先约定的暗语快速说道。
“收到。支援就位需要十五分钟。保持通讯器开启。”一个低沉的男声用英语回答,随即挂断。
谢煜林将一枚纽扣状的微型通讯器别在内侧衣领下,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酒店名字。
酒店的确古色古香,门廊狭窄,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谢煜林没有直接去前台询问,而是像普通住客一样,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里空无一人。他按下三楼。
走廊里安静得很,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307房间在走廊中段。谢煜林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轻轻敲了三下门。
几秒钟后,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正是舒尔茨教授的那个博士生助手,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紧张和警惕。他看清是谢煜林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快速将门拉开一些:“谢博士,快请进,教授在等您。”
谢煜林没有立刻进去,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内部。这是一个套间的外间客厅,陈设简单,舒尔茨教授正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谢煜林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有焦虑,也有如释重负。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至少目测如此。但谢煜林没有放松警惕,他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但没有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