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周氏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小院。
在主家浆洗了一整日的衣物,双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为了赶工,中午只啃了个冷硬的馍,此刻已是饥肠辘辘。
更让她心忧的是,主家管事提起力役之事口气强硬,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还因她动作稍慢,指桑骂槐地数落了几句。
可她一推开院门,瞧见儿子赵斌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同福伯说着话,脸上竟有了些血色,不再是前几日那般死气沉沉。周氏满身的疲惫和心头的阴霾,瞬间被这惊喜冲散了大半。
“娘子回来了!”福伯赶忙起身相迎。
赵斌也站起身,向着周氏恭敬行礼:“母亲。”
周氏快步上前,借着渐暗的天光仔细端详儿子,喜道:“斌儿,你能下地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赵斌微笑道:“让母亲担忧了,孩儿已无大碍。”
周氏长舒一口气,连声道:“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娘这心里就踏实了。”
赵斌已扶着周氏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转身从一旁的小泥炉上提起一个陶壶,倒了一碗温热的汤水递过来:“母亲辛苦,先喝口水歇歇。”
周氏接过碗,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扑鼻而来,碗中的水色微黄,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她讶异道:“这是……?”
福伯在一旁笑道:“是斌哥儿弄的,说是用墙根那几株野薄荷和些甘草煮的,能解乏生津。老头子我喝了两碗,嗓子眼确实舒坦多了。”
周氏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入口微甘,带着清凉的薄荷味,顺着喉咙滑下,将一日的燥热与疲惫都稍稍压了下去。
“斌儿何时认得这些草药了?倒是灵验。”周氏又喝了几口,感觉舒缓了不少。
“孩儿也是病中胡乱翻些杂书看到的,试着煮煮,幸好不难喝。”赵斌含糊地解释一下,就把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
他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被日头晒得粗糙发红的面庞,以及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倦色和愁容,自己虽是穿越而来的后世灵魂,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融合了原身的缘故,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一酸。
这个年纪的女子,在后世或许正是保养得宜、享受生活的时候,而眼前的母亲却已饱经风霜。
“母亲,”赵斌声音低沉,带着诚恳的歉意,“是孩儿不孝,累您如此辛劳。我已长大,今后这个家,该由我来扛了。”
周氏闻言一愣,抬头惊讶地看着儿子。
这样的话,她从未听儿子说过。以往的赵斌,因家境和病弱,性子有些怯懦阴郁,时常抱怨命运不公,何曾有过这般担当的言语?
她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只柔声道:“我儿说的什么话,娘辛苦是应当的。只要你好好的,娘再累也心甘。你病刚好,莫要想这些,安心将养身子要紧。”
福伯也在一旁道:“是啊小郎君,家里有娘子操持,你莫要心急。”
赵斌却摇头,语气坚定:“福伯,母亲,我已不是小孩子了。力役之事迫在眉睫,我不能再躲在家里,必须出去谋个差事,贴补家用,也好应对官府的摊派。”
周氏和福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赵斌的话让他们感动,但更多的觉得是孩子气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