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未时末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稀疏而沉重的雨点,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激起一小撮尘土,随即被更大的雨点湮灭。
但仅仅片刻之后,天际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亿万雨箭倾泻而下,伴随着骤然加剧的狂风和撕裂苍穹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鸣,天地间瞬间被无边的雨幕和浓重的黑暗所笼罩。
对于久旱的谯郡而言,这已不是普通的降雨,而是天崩地裂般的甘霖!
原本死寂的城池和乡野,瞬间沸腾起来。人们从躲避酷暑的屋舍中冲出,不顾瓢泼大雨,奔上街道,站在雨水中仰天大笑,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身体,仿佛要洗净数月来的焦渴与绝望。孩童在雨水中嬉戏,老人跪在泥泞中叩谢苍天,劫后余生的狂喜弥漫在雨中的每一个角落。
赵家小院中,赵斌静立在西厢房那扇破旧的木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枯黄的叶片被成片打落,混入浑浊的泥水流中。然而,墙角那几株原本奄奄一息的野草,却在雨水的滋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焕发出惊人的绿意。干涸的大地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雨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天色晦暗,间歇亮起的闪电,映照出赵斌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庞。明亮时,可见他紧抿的嘴唇和深锁的眉头;黯淡时,只剩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他的内心,远比窗外的暴风雨更加激荡。
不久前明正堂中的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那种生死操于他人之手、毫无反抗之力的屈辱与无力感,前所未有地清晰和深刻。周擎那不容置疑的冷酷,周弘最终无奈的沉默,周骏嚣张的嘴脸,母亲和福伯绝望的哭泣……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告诉他:在这个时代,像他这样依附豪族、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性命贱如草芥。
所谓的“献策立功”,在真正的家族利益和权威面前,不堪一击。他们可以轻易地将功劳抹杀,将罪责加身,需要的,仅仅是一个维护体面、杀鸡儂猴的“理由”。
“若非这场及时雨……”赵斌心中一片冰寒。他想起了周擎那番关于“家族威严”、“立威服众”的言论。原来,自己的价值,甚至比不上那虚无缥缈的“规矩”和“面子”。在周氏这样的豪族眼中,他们这些外姓依附者,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闪电再次划破长空,照亮了他眼中骤然凝聚的锐利光芒。穿越以来的迷茫、侥幸、乃至一丝天真的幻想,在这场生死边缘的洗礼和眼前这场暴雨的冲刷下,彻底消散。
他彻底认清了这个时代的残酷本质,也认清了自己的处境。要想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不再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的仁慈或老天的眷顾,就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必须掌握自己的命运!否则,今日的惊险,必将一次次重演,直到某一次,再无侥幸。
这场暴雨仿佛积蓄了太久的力量,猛烈地持续了一整夜,又在随后两日断断续续地倾泻。直到第三日,风雨才渐歇,乌云散开,久违的阳光重新洒向大地。
干涸的河流湖泊重新充盈,龟裂的土地被抚平,焕发出勃勃生机。自然的力量如此强大,一场雨便能挽救濒死的万物,但这力量,并不属于渺小的个人。
雨停后的次日清晨,周家南苑派来了一名仆役,送来一套崭新的细麻布青衫和一条皮质发带。
“七老爷吩咐,请赵家小郎换上衣物,即刻随他前往西湾庄子巡视。”仆役的语气,比往日恭敬了些。
仆役走后,福伯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脸上满是忧虑:“小郎君,还去么?上次差点……这周家,咱们招惹不起,躲得起啊!”
周氏也满脸担忧地看着儿子,欲言又止。她既怕得罪主家,更怕儿子再遭不测。
赵斌看着那套新衣,目光微凝。若在以往,他或许会因这“优待”而心生波澜。但此刻,他心中唯有冷静的审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周弘此举,是补偿?是安抚?还是另有图谋?
“娘,福伯,不必担心。”赵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七叔公相召,岂能不去?上次是误会,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况且,我也想去看看庄田雨后情形。”
他换上青衫,束好发带,镜中少年眉目清朗,但眼神深处,已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戒备。
到达周府南苑,只见周弘的车驾已准备停当。周弘见到他,只是微微颔首,指了指后面一辆空着的青篷骡车,示意他乘坐,随即登车下令出发。
单独一辆车?赵斌心中警惕更甚。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默默上车。车轮滚动,驶向城外。
雨后的田野,景象焕然一新。之前枯黄死寂的大地,被大片大片的绿色覆盖,沟渠中流水潺潺,蛙声虫鸣此起彼伏,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车队在西湾庄子外停下。周弘下了车,手持藤杖,沿着田埂缓步而行,不时停下与田间劳作的佃户交谈,询问庄稼长势。赵斌默默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仔细观察着一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弘在一处田埂高地的树荫下停步休息。仆役连忙摆上马扎、矮几,沏上热茶。
周弘回过头,看向远远站定的赵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招手道:“赵斌,站那么远作甚?过来,陪老夫饮杯茶,说说话。”
赵斌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依礼躬身:“七叔公。”
周弘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这身衣衫倒也合身。来,坐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