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斌微微躬身，语气平静：“七叔公言重了，小子站着回话便好，不敢与您同坐。”
周弘不以为意，端起粗陶茶碗呷了一口，目光扫过眼前绿浪翻滚的田野，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看看这庄稼，长势喜人啊。老夫方才问了佃户，都说亏得之前那场引水及时，虽只薄薄一层，却吊住了禾苗的命。如今这场大雨跟上，元气已然恢复大半。今年收成，估摸着损不了几成。”
赵斌点头附和：“确是万幸。”
周弘抬手指向远处一片依旧显得枯黄的山坡地，叹道：“你再瞧那边，那是邻村张家的地。旱情太重，如今即便下了雨，也回天乏术了。对比之下，我西湾庄子，算是逃过一劫。这其中，有你一份功劳。”
赵斌神色不变，淡然道：“七叔公谬赞，决策是您做的，小子不过偶发妄言，不敢居功。”
周弘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赵斌脸上，缓缓道：“你似乎……兴致不高？庄子保住了大部分收成，你难道不觉欣慰？还是说……心中仍有芥蒂，对我周家，乃至对老夫，心存怨望？”
最后一句，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赵斌心头一凛，面上却恭敬如常：“小子不敢。”
周弘站起身，走到田埂边，负手望着这片由他掌管的生机勃勃的土地，声音沉缓：“即便你有怨，老夫也能理解。那日明正堂中，你受委屈了。老夫虽为你求情，却未能护你周全，险些……唉，是老夫无能。然，天时印证了你的判断，你非但无过，反而于我周家有功。这份功劳，老夫记在心里。”
赵斌沉默片刻，方道：“七叔公，引水之法小子确实提了，但广溉诸田的决策，是您权衡后所下。功过，皆非小子所能承受。”
周弘微微颔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赵斌：“你不肯认功，是心有餘悸，对老夫，对周家，已生隔阂，是也不是？怕老夫今日之举，又是另有所图？”
赵斌垂下眼帘：“小子岂敢妄加揣测。”
周弘却不理会他的谦辞，继续道：“少年人受些挫折，未必是坏事。筋骨要打磨，心性亦需锤炼。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日后何以立世？”
赵斌心中一动，周弘这番话，已然超出了普通主仆的范畴，带着几分训诫与……期待？这让他更加警惕。
果然，周弘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动：“赵斌，老夫对你颇感好奇。那引水巧技，已令人侧目，而对天时的预测，更是精准。老夫打听过，你随母归宗这十余年，在家塾中资质平平，性情怯懦，不甚起眼。何以近日，竟似脱胎换骨，言谈举止，见识谋略，皆非往日可比？你能否为老夫解惑？”
来了！赵斌心中警铃大作。周弘果然暗中调查了自己！穿越者与原主性格行为的差异，终究引起了这位老谋深算的族中长者的怀疑。母亲和福伯平日里的惊诧嘀咕，恐怕也传到了他耳中。
无法伪装，只能硬解。赵斌深吸一口气，抬头迎向周弘探究的目光，坦然道：“七叔公，人非草木，岂能一成不变？或许是经了些事，开了窍罢。往日沉默，非是不知，只是不言。”
周弘捻须微笑，不置可否：“哦？开窍？倒也说得通。那老夫再问你，当日你主动献策，果真是如你所说，只为报我周家容留之恩？”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可据老夫所知，你在族学之中，没少受骏儿他们欺辱。甚至……还曾放出狠话，有朝一日要讨还公道。如此看来，你对我周家，怕是恨意多过恩情吧？”
赵斌背后瞬间沁出冷汗。周弘连这些细节都查到了！原主记忆中那些被周骏等子弟当作杂役呼来喝去、肆意嘲弄的片段纷至沓来。周弘此问，诛心至极！他是在怀疑自己献策的动机，怀疑自己包藏祸心！
今日之行，果然是场鸿门宴！
赵斌心念电转，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字斟句酌道：“七叔公明鉴，族学中少年嬉闹，时有口角，小子早已忘却，岂敢因此怨恨主家？至于献策，确有感念七叔公与主家多年照拂之心。家母常言，若非当年周氏收留，我母子恐已流离失所。此恩此德，不敢或忘。见七叔公为旱情忧心，小子便想略尽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