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斌走出几步，终究心有不忍，回头望去，只见周青姝仍独自站在荷池边，垂着头，肩膀微微垮下，那失望落寞的身影，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心中暗叹：这小姑娘一片纯孝之心，想为祖父寿辰备份惊喜，自己方才的拒绝，怕是让她伤心了。大型喷泉造不成，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何必让她空欢喜一场。
想到这里，他转身走了回去。
听到脚步声，周青姝抬起头，见是赵斌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希冀。
“四小姐，”赵斌缓声道，“方才所言工程浩大，确难施行。不过……小子倒另有一法，或可达成相似效果，且简便快捷得多。不知小姐可愿一听？”
周青姝眼睛一亮，连忙道：“快说！是何法子？”
赵斌点点头，走到池边，拾起一根枯枝，蘸了池水，在池畔平整的青石上边画边解释起来。他提出的替代方案，是将一个集中的大喷泉，化为数十个分散的小型涌泉，隐藏在荷叶之下。再利用简易的皮影灯罩，染上各色颜料，置于水下，灯光透过涌起的水花，便能形成色彩斑斓的景象。
周青姝初时听得认真，渐渐眼神发直，仿佛已沉浸在那光影水色交织的梦幻画面中。待赵斌讲解完毕，她仍怔怔出神，脸上表情变幻，时而疑惑，时而欣喜。
“四小姐？若觉得不妥，便当小子妄言了。”赵斌站起身道。
“不！不！妙极了！”周青姝回过神来，连连摆手，兴奋得脸颊泛红，“我方才正在想那般景象，若真能成，岂不是如同瑶台仙境？只是……这法子听起来，似乎也不简单呀？”
赵斌微笑道：“看似繁复，其实取巧而已。所需物料皆是寻常之物，搭建起来也快。若小姐觉得可行，小子或可一试。”
周青姝大喜过望，几乎要雀跃起来：“太好了！赵斌，你真有办法！需要什么，你尽管说，我即刻让人去备！”
赵斌心中苦笑：心软误事，这下起码要忙活两三日了。但见周青姝如此开心，倒也觉得值了。
接下来两日，赵斌皆随周弘外出办事，不得空闲。直至第三日上午，机会终于来了。周弘欲前往郡守府赴宴，临行前见赵斌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便出言询问。
赵斌拱手回禀，只道昨夜贪凉，在院中纳凉时偶感风寒，身上有些不适。周弘见他确实面色不佳（实为赵斌悄悄用粉底修饰），便嘱咐他好生歇息一日，只带了其他随从前往。
周弘一走，赵斌立刻洗净脸上伪装，恢复如常。他并非存心欺瞒，实是时间紧迫——周青姝昨日已派贴身侍女悄悄传话，言说祖父寿辰将近，若再不动手，便真要来不及了。从她口中得知，周弘寿辰在六月十一，距今不足十日。
赵斌刚踏入前院，周青姝便从月亮门后闪了出来，一脸欣喜，上前便拉住他的袖子往内院拽，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两人做贼般溜进后园，所幸周弘夫人近年体弱畏寒，夏日里多在房中静养，未曾惊动。
到了后园，赵斌不敢耽搁，立刻动手。周青姝早已按他前日所列的清单备齐了物料：打通竹节的细竹管、防水桐油、各色染料、透光性好的素绢、小木桶等，一应俱全，省去了不少功夫。
赵斌的计划是利用假山内部的空腔和高度，在其中放置数个盛满水的大木桶，通过竹管将水引至荷池中预设的多个“涌泉口”。同时，用素绢制成简易灯罩，染上颜色，固定在泉口附近，待夜间点亮灯烛，光色透过水花，便能营造出梦幻效果。木桶容量有限，但支撑寿宴当晚绰绰有余，若需延长，派人暗中添水即可。
虽说是“简便”方案，但全靠赵斌一人动手，仍是忙碌不堪。他本就体弱，又值盛夏，烈日当空，不一会儿便汗流浃背。爬高踩低，凿孔架管，甚是辛苦。周青姝在一旁看得心急，也想帮手，却被赵斌婉拒。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万一伤了碰了，自己可担待不起。
为赶在日落前完工，赵斌午间只草草吃了些周青姝带来的点心清水，便继续忙碌。周青姝心中过意不去，连说要设宴答谢。赵斌心下暗忖：答谢不必，只望小姐日后莫再寻这等“巧宗儿”便好。
劳作虽辛苦，过程却不觉枯燥。周青姝始终在一旁陪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少女年方十五，性情天真烂漫，言语间虽不免稚气，却更显赤子之心。赵斌与她交谈，无需勾心斗角，反倒轻松自在。
言谈间，赵斌状似无意问起月前曾有一面之缘的那位徐姓小姐。周青姝毫不设防，叽叽喳喳便全说了出来。
“你说玉嬛姐姐呀？她爹爹是徐都尉，与我父亲是故交。她比我大月份，常来寻我玩的。这次回来，还送我一副新得的赤金嵌宝耳坠呢，你看！”说着，她竟下意识地侧过头，撩起鬓边碎发，让赵斌看她耳垂上那点金光。
赵斌猝不及防，目光所及，是少女小巧耳垂上一点璀璨，以及那段白皙细腻的颈侧肌肤。他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暗怪自己多嘴，也惊叹这北地女儿的大方爽利，竟无多少男女大防的拘束。想来这北朝风气，受胡俗影响，确与南朝不同，世家女子也少了许多束缚。
他从周青姝的絮语中，也印证了些许信息。那位徐小姐名唤玉嬛，其父乃是本郡镇戍都尉，手握实权。这让他对谯郡的权贵网络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午后未时，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只剩最后的水下安装。赵斌卷起裤腿衣袖，下到荷池中。池水微凉，水下淤泥陷足，腐烂的水草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最棘手的是荷茎上的尖刺，稍不留意便在手臂小腿上划出血痕。当他终于安装完最后一根竹管，蹒跚着爬上岸时，几乎脱力，手臂和小腿上已是道道红痕，尤其手腕处一道较深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珠。
周青姝见状，吓得脸色发白，惊呼道：“天哪！怎么伤成这样？都怪我！都是我不好！”语声中已带了哭腔。
赵斌摆摆手，就着池水冲洗伤口，安慰道：“无妨，不过是些皮外伤，几日便好。四小姐不必挂心。”
但周青姝看着那些血痕，眼圈已然红了，满是自责。赵斌歇息片刻，喝了些水，心中盘算着最后测试无误，便大功告成。剩下的悬挂彩灯等细活，周青姝自己便可完成。
他正欲起身进行测试，却见周青姝提起裙角，快步朝后园门方向跑去，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赵斌正自疑惑，不多时，又见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手中却多了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
“给……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快敷上！”周青姝将药瓶塞到赵斌手中，语气急切，眼中满是真诚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