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胡庸的连声吩咐下,侍立左右的婢女们迅速将园中悬挂的灯笼逐一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月色之中,唯有天边一弯新月洒下清辉,园中景物影影绰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青姝身上,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青姝快步走到荷池边的假山旁,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轻轻拍了三下。
早已候在暗处的几名贴身侍女闻声而动,手持顶端绑着燃香的长竿,敏捷地将香火探入荷叶丛中,精准地点燃了预先安置好的彩绢灯。这些灯罩经过桐油处理,防风防水,内置小烛台,一点即亮。霎时间,红、橙、蓝、紫各色光晕在墨绿色的荷叶间次第亮起,将荷池点缀得如梦似幻。
周弘抚须笑道:“哦?原是布置了彩灯,倒是别致。”
周青姝娇声道:“祖父别急,好看的还在后头呢!您可瞧仔细了!”说罢,她转身跑到假山一侧,摸索着拧开了那个伪装巧妙的木质阀门。
下一刻,只听得一阵细微的流水声,数十道纤细的水柱倏然从荷池各处的隐蔽喷口激射而出!水柱或直冲而上,或交织成网,或斜洒如扇,在水月与彩灯的交映下,划出晶莹璀璨的弧线。水珠溅落在宽大的荷叶上,噼啪作响,又顺着叶脉滚落,在彩灯照耀下宛如颗颗流动的宝石。水汽弥漫开来,在特定的角度下,竟隐约形成了数道迷你的彩虹,横跨在荷池之上!
这光影水色交织的奇景,美得令人窒息。
包括周弘在内,所有宾客都看得目瞪口呆。周弘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走到池边,眯着眼欣赏这从未见过的奇妙景象,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祖父,这份寿礼,您可还喜欢?”周青姝跑到周弘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仰头娇声问道。
周弘开怀大笑,拍着孙女儿的手背:“喜欢!太喜欢了!青姝有心了,此景只应天上有啊!这是祖父收到的最好的寿礼!”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之声。周骏按捺不住好奇,高声问道:“青姝妹妹,这巧思妙想,真是绝了!是请了哪位高人匠师所为?快给为兄引见引见,我那院里也正缺这般景致!”
这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问。周弘也含笑看着周青姝,等待答案。
周青姝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小得意:“哼,堂兄莫小瞧人!这彩灯喷泉,从设计到布置,都是你妹妹我一手操办,可没假手他人!”
众人自是不信。这等精巧机关,绝非一个深闺少女能独立完成,定是请了高手匠人。见她不肯说,只道她是想独占这份孝心,在祖父面前表现,便也不再深究,只当是少女心性。
周骏却一心想着自己的园子,仍不死心追问。周青姝咬紧牙关,就是不松口。她心里清楚,私下找赵斌帮忙之事绝不能泄露,否则自己偷偷带外男进入后园,难免惹来非议。
胡庸见状,凑到周骏耳边低语:“大公子莫急,此事包在小的身上。四小姐请了谁,一查便知。”
周骏这才悻悻作罢。众人继续赏景,对那偶然出现的水雾彩虹更是称奇不已,视为祥瑞之兆。周弘心中大悦,竟解下随身佩戴多年、极为珍爱的一枚羊脂白玉螭龙佩,亲手为周青姝系在腰间。周青姝推辞不过,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不安。
寿宴直至二更方散。期间喷泉补了一次水,始终流光溢彩,成为全场焦点。周青姝志得意满,心中对赵斌充满了感激。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赵斌已完成了五里负重长跑,满头大汗地回到家中。过去一个多月的坚持锻炼,成效显著。他从最初跑一里便气喘吁吁,到现在已能轻松完成十里长跑。肢体明显强壮,气力见长。但他并不满足,开始尝试绑上沙袋进行负重跑,加大训练强度,今日这五里负重跑,便让他感到四肢酸软,却也觉得浑身舒泰。
周氏站在屋檐下,看着儿子汗流浃背的模样,心疼地上前为他擦汗。她虽不完全理解儿子为何如此刻苦,但感受到儿子身上那股日益增长的沉稳与力量,便选择默默支持。“斌儿,快去擦洗用饭,莫误了去南苑的时辰。七叔公看重你,你更需勤勉,不可懈怠。”
赵斌应了声,快速冲了凉水澡,换上衣衫。福伯已摆好粟米粥和饼饵。赵斌狼吞虎咽吃完,便出门往周府南苑而去。
晨风拂面,空气清新。赵斌忽然想起昨晚周府的夜宴,不知那彩灯喷泉效果如何?自己亲手所创,却无缘得见,心中不免有一丝淡淡的遗憾。旋即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暗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古今皆然,何必作此小女儿态?”他迅速收敛心神,将这点感慨抛诸脑后。
刚踏入南苑前院,赵斌便觉气氛有异。只见胡庸正陪着周骏站在前厅廊下,两人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院门方向。一见赵斌进来,两人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善。
赵斌心下一沉,知道麻烦来了。周骏身为长房嫡孙,平日极少一早来南苑,此刻与胡庸一同出现,神色不善,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避无可避,只得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小子赵斌,见过大公子,见过胡先生。”
胡庸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赵斌,这一大清早的,急急忙忙是要去哪儿啊?”
这话问得刁钻,赵斌平静回答:“回胡先生,小子前来南苑,自是听候七叔公差遣。”
“哦?”胡庸拖长了声调,“七老爷昨日寿宴多饮了几杯,尚在安歇,今日上午怕是不见外客了。”
“既如此,小子便在院中候着。”赵斌不卑不亢。
胡庸与周骏交换了一个眼神,嘿然一笑,对周骏道:“大公子,您看……”
周骏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斌,语气带着惯有的倨傲:“赵斌,本公子今日一早过来,就是特意来找你的。有件事,要问问清楚。”
赵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公子请问,小子知无不言。”
周骏盯着赵斌,缓缓道:“昨晚南苑后园那场‘彩灯喷泉’,很是精彩嘛,七叔公甚是开怀。你倒是很会投其所好啊?前番献了个什么‘寿公椅’,昨晚又弄出这般动静……真是,用心良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