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骏与胡庸被周弘一番训斥,俱是心惊胆战,垂手而立,不敢作声。厅中气氛凝重如铁。
周弘冰冷的目光扫过胡庸,沉声道:“胡庸,是你将大公子请来南苑的?”
胡庸浑身一颤,忙不迭躬身道:“七老爷明鉴!小的……小的只是觉得此事蹊跷,想先弄个明白再禀报您。恰逢大公子前来问安,便……便一同询问赵斌几句。万没想到竟搜出那锦帕……此事实在骇人听闻,小的也是一时情急……”
周弘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下令道:“将赵斌带到东厢书房。老夫要亲自问话。”
片刻后,赵斌被带入书房。他衣衫破损,脸颊红肿,嘴角血迹未干,发间沾满灰尘,模样狼狈不堪。
周弘端坐于那张“寿公椅”上,面沉似水,将袖中锦帕取出,置于案上,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斌的脸:“赵斌,事到如今,还有何话说?这锦帕,从何而来?”
赵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屈辱与愤怒,昂首道:“回七叔公,此帕……是小子捡到的。”
“捡到的?”周弘眉头微蹙。
“是!”赵斌语气肯定,“昨日府中寿宴,人来人往,小子在前院回廊下拾得此帕。见其质地精良,非寻常之物,又绣有字样,本想寻机交还失主。因一时忙碌,暂揣怀中。万没想到今日大公子与胡先生不由分说,强加罪名,扯破衣衫,见了此帕便如获至宝,硬要逼小子承认与四小姐有染!小子人微言轻,却也知道礼义廉耻,更知此事关乎四小姐清誉、周家门风!岂能任由他们污蔑?纵然被打死,也绝不能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此事只怪小子多事,拾此帕子,若知今日,当时必视而不见!”
此言一出,周骏与胡庸皆目瞪口呆!他们万没料到,赵斌竟如此颠倒黑白,反将一军!话里话外,竟暗指他们二人有意构陷,企图借此败坏南苑名声,玷污周青姝清誉!
周骏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放肆!你这刁奴,血口喷人!七叔公,切莫听信他一派胡言!”
胡庸也急道:“七老爷!此子巧舌如簧,居心叵测啊!”
周弘面沉如水,冷声道:“当老夫老眼昏花,辨不出真伪么?”
胡庸吓得连声称是。
周弘转而逼视赵斌,语气森然:“赵斌,既说是捡的,为何起初不说?非要遮遮掩掩?”
赵斌坦然道:“七叔公明鉴!大公子与胡先生一来便气势汹汹,硬将那后园喷泉之事栽在小子头上,诬我私闯内宅。小子根本不知喷泉为何物,如何能认?他们如此蛮横无理,小子心中不忿,为何要对不讲理之人说实话?”
“你!”周骏怒极,几欲上前。
赵斌却不惧,打断道:“大公子!我赵斌是七叔公门下宾客,并非周家奴仆!今日你无故殴打,若真将我打死,恐怕也难逃干系!”
周骏气得几乎跳脚,却被周弘一声断喝止住:“够了!赵斌,休得狂言!你的话,未必尽实。”
赵斌梗着脖子道:“若七叔公不信,请他们拿出证据来!”
周弘冷哼一声,目光转向胡庸,锐利如鹰隼:“胡庸,你口口声声说后园喷泉是赵斌所为,有何凭据?连老夫此前亦不知情,青姝也只说是她给祖父的惊喜。你从何得知?”
胡庸顿时语塞,额角见汗。他如何得知?乃是威逼利诱了后园一个打理花木的粗使婆子,那婆子曾见赵斌被四小姐引入后园。但此事如何能宣之于口?刺探主家行踪,乃是大忌!
“这个……回七老爷,”胡庸急中生智,强自镇定道,“小的……小的是猜测的。上回赵斌引水灌田,机巧过人,令人印象深刻。那喷泉亦是巧思之作,故而小的猜想或与他有关。只是想问问,并未断定是他……小的身为南苑管事,约束下人,谨守规矩,乃是分内之事,若有不当,甘受责罚!”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自身职责。
周弘盯着他,冷笑道:“既如此,为何不先禀报老夫?却劳动大公子前来?作何解释?”
胡庸眼珠急转,躬身道:“七老爷明鉴!大公子是今早特来探望您老人家的,恰巧碰上此事。因您昨夜多饮了几杯尚在安歇,大公子不忍打扰,故而……大公子,您说是不是?”他忙向周骏使眼色。
周骏会意,连忙接口:“正是正是!叔祖,侄孙是来给您请安的,碰巧遇上胡管事询问赵斌。见这奴才怀中竟有青姝妹妹之物,一时激愤,失了分寸,惊扰叔祖,侄孙知错!”
周弘闻言,呵呵笑了起来,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哦?如此说来,倒是老夫误会了?”
“不敢不敢!”周骏忙道,“是侄孙行事鲁莽,请叔祖海涵!”
周弘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变得平和:“看来,此事原是一场误会。赵斌并未私闯内宅,锦帕乃无意拾得;胡庸尽责询问,其情可原;骏儿关心妹妹,维护家风,其心可嘉。既然都是误会,说开了便好。”
他站起身,踱步到周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骏儿,你是周家嫡长孙,未来要担重任。行事需沉稳,三思后行。老夫方才之言,是盼你成才,莫要往心里去。”
周骏如蒙大赦,连声道:“侄孙谨记叔祖教诲!定当反省!侄孙告辞!”说罢,匆匆行礼退去。
周弘又对胡庸道:“你去送送大公子。顺便,代我去北宅向家主问安,就说我一切安好,有劳挂念。”
胡庸连忙应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周弘与赵斌二人。周弘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久久不语。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斌静静站立,体内气血翻涌,今日之辱,刻骨铭心。但他心知,此刻绝非逞强之时,周弘看似平息事端,实则疑虑未消。
良久,周弘方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视赵斌,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赵斌,此处已无外人。告诉老夫,你费尽心机,究竟意欲何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赵斌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七叔公,小子所言句句是实,不知还有何需要‘坦白’?”
周弘眼中厉色一闪,周身陡然散发出凛冽之气。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托着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
“哼!事到如今,还敢欺瞒!”周弘声音冰寒刺骨,“那你告诉老夫,此物,又作何解释?!”
赵斌看到那药瓶,瞳孔骤然收缩,一时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