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黑玉断续膏,产自陇西,价值不菲,这一小瓶便需万钱。你,用得起么?”周弘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捏着那个小巧的青瓷瓶,瓶底一个清晰的“周”字烙印赫然在目,“此乃家族特供之物,你作何解释?莫非又要说是捡来的不成?”
李徽心头一震,暗叫不好。这药膏是那日周青姝见他手上伤痕累累,硬塞给他用的。他只当是普通金疮药,用完便随手揣入怀中,怎知竟如此贵重,还是周家特供!方才物品散落,胡庸只盯着锦帕,未留意此物,定是护院收拾时一并呈给了周弘。这下,麻烦大了。
“说!”周弘厉声喝道,目光如炬,似要将他看穿。
李徽垂下眼睑,低声道:“确是……捡的。”
周弘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连连点头:“好,好得很!死到临头,还敢戏耍于老夫?赵斌,老夫念你略有才具,本有提携之心。奈何你年纪轻轻,心术不正,竟将龌龊心思动到青姝头上!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你放心,你母亲,老夫会着人看顾,不叫她流离失所。”
话语中的杀意,毫不掩饰。在周弘看来,锦帕与特供药膏同时出现在赵斌身上,已是铁证。定是这狡黠少年利用青姝的单纯,暗中勾连。幸而发现得早,尚未酿成大祸,但此风绝不可长!
李徽听出了那决绝的意味,心中一片冰凉。他深知,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自己这等寒微出身,若被认定对高门贵女有非分之想,便是十恶不赦之罪。周青姝的未来,注定是家族联姻的筹码,岂容自己玷污?任何相关的嫌疑,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你,还有何话可说?”周弘最后问道,语气漠然,仿佛在审判一个死人。
李徽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七叔公既已认定小子心怀不轨,小子纵有千言万语,亦是徒劳。任何解释,在您眼中不过皆是狡辩。此事关乎四小姐清誉,小子不言,尚可保全;小子若言,只怕流言四起,污浊难清。真相如何,七叔公若愿知晓,自有明察之法,又何须听小子一面之词?人微言轻,不如沉默。”
周弘死死盯着他,半晌,方冷声道:“来人!将赵斌押入杂役房,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几名护院应声而入,将赵斌带离书房。
周弘在空荡的书房中踱步片刻,眼神变幻不定,最终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后宅走去。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精巧的绣楼前,只听院内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语声。
周弘驻足月洞门外,只见周青姝正与几名侍女在花架下荡着秋千。裙裾飞扬,笑靥如花,一派天真烂漫。
侍女见到周弘,慌忙示意。周青姝也瞧见了祖父,连忙从秋千上跃下,脸颊红扑扑地跑来,娇声道:“祖父!您怎么来了?今日不忙公务么?”
周弘脸上挤出些许笑意:“来看看你。这般大了,还似孩童般嬉闹,将来许了人家,可如何是好?”
周青姝顿时羞红了脸,跺脚不依:“祖父!您又取笑青姝!青姝才不嫁人,要一辈子陪着祖父!”
周弘呵呵笑道:“痴话。你放心,祖父定为你寻一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断不叫你受委屈。”
周青姝羞得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祖父再说,青姝可真要恼了!”
周弘笑着摆手:“好,不说了,不说了。”
进入绣楼花厅,周弘挥退左右侍女。周青姝察觉祖父神色有异,收敛笑容,轻声问道:“祖父,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周弘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那方锦帕与青瓷药瓶,置于案上,沉声道:“青姝,此二物,你可认得?”
周青姝一看,惊讶道:“这……这是我的锦帕和药膏!怎会在祖父这里?难道……是在赵斌那里找到的?”她心直口快,一时说漏了嘴。
周弘面色一沉:“果然在他身上!青姝,你老实告诉祖父,那赵斌是如何花言巧语,骗得你信任,赠他这些贴身之物的?你们何时私下相见?他可曾有逾越之举?不得有半句虚言!”
周青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是羞臊又是焦急:“祖父!您……您想到哪里去了!根本不是您想的那样!”
周弘语气更冷:“青姝!此事关乎你的名节,周家的脸面!绝非儿戏!你必须从实招来!”
周青姝见祖父神色严峻,不似说笑,也慌了神,急道:“祖父!你们……你们是不是为难赵斌了?此事与他无关,全是青姝的主意!您万万不可错怪好人!”
“我周家女子,岂是那等寒门小子可以觊觎的?他胆大包天,自该严惩!你快说,他是如何蛊惑于你?”周弘语气严厉。
周青姝又急又气,连连跺脚:“祖父!您真的误会了!好吧好吧,青姝全告诉您便是!”她定了定神,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青姝是想给祖父寿辰一个惊喜,见后园荷池景色虽好,却少些灵动之气,便想着做个喷泉。可家里的匠人都不会摆弄那机巧玩意儿,青姝便……便想到了赵斌。上回他引水灌田,很是巧妙,青姝觉得他定有法子……”
“是你寻的他?还是他主动献计?”周弘打断问道。
“自然是青姝去求他的!”周青姝语气肯定,“他起初还不肯呢!说后园是内宅重地,他身份低微,不便擅入,非要青姝先禀明祖父或祖母。是青姝怕走了消息,算不得惊喜了,再三恳求,他才勉强答应的!”
周弘神色稍霁:“哦?他竟曾推拒?”
“是啊!”周青姝见祖父语气松动,连忙继续解释,“那日他在荷池中安装竹管,被荷茎上的尖刺划得满手是伤,血都流出来了。青姝心中过意不去,才拿了这药膏给他,用锦帕替他包扎。他说洗净后便归还帕子……祖父,赵斌是帮了青姝大忙,还因此受伤,我们怎能反过来冤枉他?您快放了他吧!”
听到此处,周弘终于恍然大悟,老脸不禁微微发热。原来竟是自己先入为主,错怪了赵斌。整件事,竟是孙女主动相求,赵斌反倒是守礼推拒,最后勉为其难帮忙,还因此受伤。自己方才,险些酿成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