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斌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人活一口气!我赵斌出身寒微不假,却也不是任人践踏的蝼蚁!我非周家奴仆,凭什么受这般折辱?若非念七叔公收留之恩,上次明正堂之后,我便已携母远走!何至于有今日之祸?再留下去,我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七叔公若不信,请看——”
他猛地扯开破损的衣襟,露出瘦削却结实的胸膛,一个青紫色的靴印赫然烙在左胸下方,触目惊心!
“我与那周骏,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在南苑当差,他在北宅称尊,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他屡次三番欲置我于死地?今日这一脚,若再偏上半分,我此刻已是一具尸首!外面世道再难,总好过在此地随时可能被人一脚踹死!还有那胡庸,自打我进南苑,他便处处刁难!今日之事,分明是他们蓄谋已久,冲我而来!我再不走,必成枉死之鬼!七叔公的道理我懂,但请恕我……无法从命!惹不起,总躲得起!”
周弘看着赵斌激愤的模样,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缓步走到他面前,沉声道:“少年人,气盛可以,但莫要让怒气蒙蔽了心智。今日之事,你确受委屈,老夫亦有失察之过。然,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今日之辱,未必不是来日之福。”
赵斌惨然一笑:“福气?这样的‘福气’再多几次,小子怕是消受不起了。今日一脚,明日一刀,焉有命在?”
周弘默然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斌:“赵斌,若老夫告诉你,他们今日所为,矛头所指,并非是你,而是老夫,你又当如何?”
“什么?”赵斌浑身一震,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弘。这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让他的心猛地揪紧。
周弘不再看他,转身踱至窗边,负手望着窗外灿烂的夏日景象,缓缓道:“本不该与你谈及这些。家门内部之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我谯郡周氏,虽比不得那些顶级高门,却也树大根深,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借口,你可明白?”
赵斌心中一凛,忙道:“七叔公,今日之言,出您之口,入我之耳,绝无六耳知晓!您不必再言!”
周弘却呵呵一笑,转过身来,目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现在才说,晚了。你既已听闻开头,便是局内之人。日后若有什么风声漏出去,老夫第一个便找你算账。”
赵斌瞠目结舌:“七叔公,这……这岂不是强人所难?是您自己要说的……”
“这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你意?”周弘淡淡道,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你受了天大委屈,愤懑难平,老夫为安抚于你,不得不吐露些许隐情。这因果,自然要算在你头上。”
赵斌张了张嘴,最终选择闭口。跟这些久经世故、善于辞令的世家人物辩论,自己绝非对手。
“你心中定有万千疑惑,想知道这其中关窍,是也不是?”周弘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
赵斌确实想知道,但他更清楚,知道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卷入高门大族的内部纷争,绝非好事。
“七叔公,您还是别说了。小子不想窥探主家隐秘。”赵斌诚恳道。
“不成。”周弘断然拒绝,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老夫难得想与人说几句心里话,这些事压在心中已久,今日不吐不快!你,坐下,好好听着!”
赵斌无奈,只得苦笑一声,重新跪坐于蒲团之上。
周弘满意地点点头,也回到案后坐下,神色变得肃穆:“在说眼前事之前,需让你知晓我谯郡周氏的过往。你既入我门下,当知根底。”
赵斌拱手道:“小子洗耳恭听。”
周弘目光变得悠远,缓缓道:“我谯郡周氏,源出汝南,迁谯郡已历数世。自汉末以来,族中子弟或为郡守,或为将军,虽非宰辅之族,却也是淮泗一带颇有声望的豪强。先祖凭军功、靠耕读传家,方有今日基业。这数百年来,起起落落,犹如这淮水潮汐,有辉煌,亦有低谷。”
谈及家族历史,周弘脸上泛起一丝自豪的红光,语调也激昂起来。那是对先祖筚路蓝缕、开创基业的追忆与尊崇。
“七叔公,如今周家依旧是本地望族,根基深厚。”赵斌适时说道。
“哼!你懂什么?”周弘冷哼一声,脸上自豪之色褪去,转为凝重,“如今的周家,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内里已显颓势。子弟或耽于享乐,或不学无术,能撑起门楣者寥寥。侨姓高门压制日甚,地方豪强竞起,我周家若不能砥柱中流,恐有倾覆之危。如何守住这份基业,乃至重振家声,是老夫日夜忧心之事。”
赵斌神色一凛。他没想到,在周弘眼中,显赫的周家竟已到了需要忧心“倾覆”的地步。
周弘叹道:“世家大族之兴衰,犹如四季轮转,本是常理。纵观我周氏数百年,亦非一帆风顺。关键在于,低谷之时,能否坚守根本,不忘祖训。是沉溺酒色,一蹶不振,还是韬光养晦,静待时机?我周家先祖,便是靠着‘武备不弛,诗书传家’八字,方能屡屡于困顿中复起。”
赵斌闻言,心有戚戚焉,忍不住道:“七叔公所言极是。逆境中方见真章。能于困厄中不忘根本,砥砺前行,方是家族长盛之道。周氏先祖,令人敬佩。”
周弘深深看了赵斌一眼,目光中赞赏之意更浓。这少年能瞬间领会其中深意,确实不凡。
“如今,我周家乃至整个淮泗之地像我们这样的家族,皆遇困境。”周弘继续道,“朝廷南迁已久,侨姓大族占据要津,极力排挤我等‘吴姓’(泛指南方及淮泗土著士族)。此为其一。其二,家族内部,子弟也多受江左浮华之风影响,竞相奢靡,空谈玄理,于实务却疏懒得很!长此以往,如何能与那些根基深厚、子弟锐意进取的侨姓大族抗衡?”
赵斌暗暗点头。周弘能清醒看到家族内忧外患,甚至对流行的玄谈之风抱有警惕,确有过人之处。
“然,眼前困境,在老夫看来,尚非绝路。”周弘话锋一转,语气渐强,“我周氏子弟在州郡任职者尚有数人,年富力强,只要为官清正,用心任事,谨守家训,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况且,我等淮泗旧族,根基在此,侨姓大族虽势大,想要彻底动摇我等,也非易事。所谓的打压,未必能长久!”
赵斌默默听着,心中对当前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自永嘉南渡,北人南迁,侨姓士族与南方土著士族之间的矛盾便一直存在。朝廷为稳定局面,曾推行“土断”政策,试图化解矛盾,但根深蒂固的地域隔阂与利益冲突,绝非一朝一夕可解。周家这类地方豪强,正是在这种夹缝中求存。
“说到底,”周弘的声音将赵斌从思绪中拉回,带着一丝深意,“外部的打压尚可周旋,真正的危机,往往来自内部……今日之事,便是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