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选官，首重门第。虽有九品中正之制，名义上察举贤才，实则早为高门大族所把持。
各州郡大中正、小中正之职，几为侨姓高门与江南著姓所垄断。评议之标准，首重“家世”，次及“状”（品行才能），“品”定高下，几成定例。寒门子弟，纵有才学，若无高门举荐，或家世不显，欲得中正青睐，获评上品，难如登天。
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赵斌所求，正是这样一个被世家大族视为禁脔的“中正评议”资格。更确切地说，他是希望能借谯郡周氏之名，获得被举荐评议的机会。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对于寒门子弟而言，不啻于一道天堑。
“呵呵呵……”周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缓缓摇头，“好，好小子！老夫还真是小瞧了你的志气！原来你打的竟是这个主意！志存高远，志存高远啊！”
赵斌眉头微蹙：“七叔公是觉得小子痴心妄想，故而发笑么？人各有志，出身虽微，然心向青云，莫非也是罪过？”
周弘收敛笑容，正色道：“非是取笑，乃是惊叹。老夫欣赏有志向之人，岂会嘲笑？你想借我周氏门第，获中正评议之机，此志可嘉。然则……此事，老夫恐怕爱莫能助。”
赵斌心下一沉：“七叔公不愿成全？”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周弘叹息一声，目光扫过窗外，“你适才也听老夫说了这府中情势。老夫虽掌南苑，却非家主，更无法左右北宅那对父子的决定。你想以周氏子弟名义被举荐，需得家主用印，报于郡中正府备案。你以为，家主周擎，会为你这‘外人’用印么？更何况，你已开罪于他们。”
赵斌怔住，随即苦笑摇头：“是小子糊涂了……竟忘了这一层。确是强人所难，恕小子唐突。”希望之火骤然熄灭，失望之色难以掩饰。
周弘将他的失落看在眼里，话锋微转：“不过……也并非全无转圜之余地。”
赵斌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七叔公有何良策？”
周弘沉吟道：“以周氏宗族之名举荐你，此路不通。但……老夫或可以个人名义，向郡中正官举荐于你。谯郡大中正夏侯仁，与老夫有旧，这点面子，想必还是会给的。”
赵斌大喜过望，躬身道：“若得七叔公举荐，小子感激不尽！”
“且慢道谢。”周弘摆手制止，神色凝重，“老夫需将话说明白。以老夫个人名义举荐，与以周氏子弟名义被举荐，其间差别，不啻天渊。在家世一项上，你毫无凭恃，与那些高门子弟同场评议，劣势极大，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赵斌自然明白。没有周氏这棵大树遮荫，他就像裸身立于寒风之中，想要在极其看重门第的评议中脱颖而出，希望渺茫。
“小子明白。”赵斌沉声道，“然，有机会总胜于无。能得七叔公赐此机会，于愿足矣。无论如何，小子想试一试。”
“有魄力。”周弘微微颔首，却再次泼下冷水，“不过，即便你侥幸评得中品，乃至上品，得以入仕，前途依旧荆棘遍布。朝中官缺，僧多粥少，高门子弟尚需排队候补，何况你这无根无萍的寒门？届时，只怕希望越大，失望越深。你……可想清楚了？”
赵斌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前世求职时，面对众多名校精英竞争者，自己那看似不自量力却最终成功的经历。他骨子里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又涌了上来。奇迹固然渺茫，但若不试，怎知一定不会发生？
“想清楚了。”赵斌抬起头，目光坚定，“请七叔公成全！”
“好！”周弘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便助你这一回。成败利钝，看你自家造化。中正评议，三年一期，今年秋日恰逢其会，约在九月。距此尚有二月有余。这段时日，你安心在南苑做事，届时老夫自会安排。”
“多谢七叔公！”赵斌伏地，行了一个大礼。
周弘坦然受之，随即淡淡道：“你之所请，老夫已应允。接下来，该谈谈你如何回报老夫了。”
赵斌一怔：“七叔公的意思是？”
周弘呵呵一笑，站起身，踱至窗边，负手而立：“天下岂有白食之宴？老夫予你承诺，你自当为老夫分忧。况且，此事对你亦有裨益。”
“请七叔公明示。”赵斌心知重头戏来了。
周弘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老夫一心为家族计，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然则，有人却以为老夫软弱可欺，步步紧逼，连小辈也敢蹬鼻子上脸！既然如此，老夫也该让他们知道，何为雷霆之威！况且，为周氏长远计，也容不得些蠹虫继续胡作非为！老夫……要清理门户，敲山震虎！”
赵斌缓步上前，低声道：“七叔公需要小子做什么？”
周弘盯着赵斌，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老夫身边，可信之人寥寥。如今，唯你堪当此任。老夫已在明面上核查庄田账目，但那些不过是表面文章。有人胆大包天，背地里侵吞族产，中饱私囊！你，需替老夫暗中查访，拿到真凭实据！老夫要借这几条蠢狗的脑袋，让某些人清醒清醒，明白这南苑，究竟是谁在做主！”
赵斌只略一迟疑，便拱手沉声道：“小子……领命！”
离开周府南苑，回到家中，已是午后。为免母亲和福伯看见脸上伤痕担忧，赵斌用布巾裹了半张脸，快步钻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厢房。
福伯人老成精，见赵斌大白天裹脸归来，又比平日早了许多，心下起疑。借着送水的由头跟进房内，恰见赵斌正对镜查看脸颊伤痕。福伯顿时失声惊呼：“小郎君！你这脸……是哪个天杀的下此狠手？又在主家受欺负了？”
赵斌连忙遮掩，只说是随七老爷出门办事，不慎从车上摔下，脸着了地。福伯看着那隐约的指痕，哪里肯信，连连追问。赵斌咬死不松口，只恳求他千万不要告诉母亲，免得徒增担忧。
福伯长吁短叹，骂了几句主家刻薄，终究还是答应帮着隐瞒。若让娘子知道宝贝儿子在外受这般委屈，还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
打发走福伯，赵斌闩上门，褪去上衣检视胸腹伤势。周骏那一脚力道不小，当时痛彻心扉，险些闭过气去。此刻看来，主要是大片青紫淤伤，触目惊心，好在并未伤筋动骨。
幸亏这月余来日日不辍的锻炼，体质增强了不少。赵斌心中暗忖，若换做从前那副孱弱身板，周骏盛怒之下这一脚，怕是肋骨都要断上几根。
仔细确认无碍后，他用干净布条将胸腹紧紧缠绕起来。虽知于伤势无大用，但紧绷之感多少带来些许心理安慰。
处理完伤口，赵斌赤膊坐在榻沿，腰腹间缠着白布，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簌簌作响，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悄然弥漫心头。前路漫漫，吉凶未卜，这一步，究竟是踏上了青云之梯，还是步入了更深的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