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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开镰(1 / 1)

夏侯铭拒绝的理由颇为委婉,只道小妹夏侯倩年纪尚幼,自己膝下仅此一女,欲多留身边承欢两年,暂不愿议婚。

少家主周擎闻讯,心中大为光络。年纪小?夏侯倩年已及笄,正是谈婚论嫁之时,何来“年纪尚幼”之说?身为兄长,理应为妹妹终身早作打算,觅得良配,方是正理。这分明是推托之词!

周擎断定其中必有隐情,遂请托谯郡友人代为打探。不久,真实缘由浮出水面:夏侯铭认为,周骏年已弱冠,却至今未参与中正评议,未获品第授官。他将独妹嫁入周家可以,但不能如此轻率。至少,周骏需先有个一官半职,他方能放心。

得知此因,周擎虽仍感不快,但此理由倒也站得住脚。谯郡周氏今非昔比,朝中无人,族中子弟亦多平庸,夏侯铭担忧女儿所托非人,亦在情理之中。

周骏之所以错过三年前的评议,皆因当时他在谯郡惹出一场风波——酒后无故虐杀了一名婢女。虽依律主家殴杀奴仆罪责不重,周家亦用钱财摆平,然此事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于周骏声誉有损。周擎为免其在那风口浪尖上参与评议,被郡中正迫于舆论压至下品,故暂缓了此事。

于是,周擎严令周骏,近期必须收敛心性,潜心准备参加今秋的中正评议。唯有获得上佳品第,授得官职,再去提亲,夏侯家便无由推拒。

因此,周骏近来不得不暂且安分,埋头练习书法文章,准备评议事宜,无暇他顾。对李徽这等“小人物”,自然无心关注。

胡庸见状,也只得按捺下来。没了周骏支持,他独木难支。况且眼下情形明朗,李徽显然已得七老爷周弘庇护,否则岂会不罚反升,擢为副管事?这分明是周弘做给北宅看的姿态。

胡庸被安插进南苑,本就是为了暗中监视周弘,寻找其重大错漏。少家主周擎交代得清楚:南苑掌控的田产必须收回,周氏不能有第二个发号施令之人。

七月十六,上午巳时。周弘率领南苑一众管事、护院前往西湾庄园。今日是庄园开镰收割之日,对于仰赖庄园经济的周氏而言,此乃头等大事。

往年此时,皆由家主周擎亲自主持开镰仪式。然近期周擎身体每况愈下,未能亲至,遂遣周骏为代表。

周家在本郡有数处大庄园,往年开镰仪式轮流举行。然今年大旱,唯有西湾庄园因引水及时,受灾最轻,保住了大部分收成,成为周家今年主要的粟米来源。故此,今岁开镰,非西湾庄园莫属。

庄园库房前的空地上,数百名佃户扶老携幼,头戴草笠,手持镰刀,赤足立于树荫下,等候主家训话。

周弘在一行人簇拥下抵达。仆役抬来那张“寿公椅”置于前方,周弘安然就座。如今他出行,常携此椅,因其坐着确实舒适。

干瘦精悍的西湾庄园管事上前请示后,转身对众人高声道:“各位乡亲!今日七老爷亲临主持开镰大典,恭请七老爷训示!”

佃户们发出参差不齐却颇为响亮的掌声。管事躬身退至一旁。

周弘缓缓起身,面带微笑道:“诸位乡亲,今日乃西湾庄园开镰吉日。眼前这万亩粟田,金黄灿烂,皆是大家辛劳一年之成果。今年年景不佳,春旱严重,几欲绝收。幸得上下齐心,补救及时,方有今日景象,实属不易啊!”

众佃户纷纷附和:“七老爷说的是,今年确实艰难!”

周弘颔首,继续道:“因这大旱,淮泗之地,粟米减产已成定局。我谯郡境内,十之七八的田亩歉收乃至绝收。如今外面粮价飞涨,一石粟米售价数万钱,想必诸位亦有耳闻。我西湾庄园能如期开镰,且收成可观,这是何等侥幸!尔等今年方可免于饥馑,此乃天佑,亦需感恩。”

“主家恩德,我等铭记在心!”佃户中有人喊道,众人随之应和。

周弘满意点头:“尔等明白便好。我谯郡周氏,诗礼传家,向来视依附佃户如家人,断不会坐视尔等挨饿受冻。再大艰难,亦当与诸位同舟共济。今日开镰,老夫有三件事,需尔等谨记。”

人群安静下来,凝神倾听。

周弘肃容道:“其一,今年粮食金贵,须颗粒归仓!收割务必干净,脱粒更需仔细,不得浪费分毫!每一粒粟米,皆关乎性命,关乎明年生计!”

“其二,需趁近日天晴,抢收抢晒,及时入仓!草料捆扎结实,垛堆盖严!秋雨将至,若使粮食霉烂,便是天大罪过!”

众佃户纷纷点头,七老爷所言句句在理,皆是农事关键。

“其三,”周弘语气转沉,目光扫过人群,“需严防盗抢与火灾!近日庄中巡护,已发现数次形迹可疑之人,意图不轨。别处歉收,难免有人眼红我西湾丰收。人心叵测,不可不防!吾等辛苦劳作所得,岂容他人窃取毁坏?”

“七老爷放心!定叫那些贼子有来无回!”几个年轻佃户挥着镰刀喊道。

周弘微微颔首,语气却骤然转冷:“防外贼,亦需防内鬼!若有谁人胆敢监守自盗,或与外勾结,一经查实,休怪老夫家法无情!今日有言在先,届时莫谓言之不预!”

一股寒意掠过众佃户心头。周氏家法严酷,往年处置违规奴仆佃户之事,他们记忆犹新,无人敢轻视此言。

周弘见威慑效果已达,不再多言,转身对胡庸等人道:“时辰已到,开始吧。”

胡庸连忙高声安排。两名仆役抬上一面青铜大锣,另一人捧来一束颗粒饱满的粟穗。

胡庸将系着红绸的锣槌递给周骏:“请大公子鸣锣!”

周骏接过锣槌,深吸一口气,朝大锣奋力敲去。

“哐——!”

锣声震耳,回荡在庄园上空。周骏连敲三下,锣声激越。

胡庸又取过一柄缠着红布的镰刀,双手奉给周弘:“请七老爷动镰!”

周弘接过镰刀,走到那束粟穗前,手起刀落,粟穗应声而断。他举起那沉甸甸的穗头,朗声宣布:

“开镰——!”

霎时间,欢呼声四起。数百佃户如同开闸洪水,涌向金黄的田野。片刻之后,田间便响起了“唰唰”的收割之声。

自即日起,直至秋粮全部归仓,他们将迎来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收割、脱粒、晾晒、入仓、堆垛……每一环节都需争分夺秒。而这,不过是漫长农耕岁月中,又一个辛勤轮回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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