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慢流淌，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白宇凡全身肌肉紧绷，如同雕塑般维持着防御姿态，目光死死锁定在陈洋身上，尤其是他耳根处那道微微开合的鳃缝。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超乎想象的景象与常理联系起来，却只感到一片混乱与冰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白宇凡的感觉中却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陈洋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里，忽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弥漫在他瞳孔中的、仿佛来自深海的非人迷雾，开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一丝困惑，一丝痛苦，然后是……一丝属于“陈洋”本人的神采，艰难地重新点亮了他的眼眸。
他的眼神终于聚焦，落在了几步之外、如临大敌的白宇凡身上。
先是一瞬间的茫然，仿佛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眼前之人是谁。随即，记忆如同碎片般涌入，他认出了白宇凡，但几乎是同时，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陈洋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湿透的身体，又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摸向自己的耳朵或脸颊，但手臂抬到一半便僵住了，仿佛害怕触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脸上血色尽褪，比刚才昏迷时更加苍白，那是一种源于认知崩塌的恐惧。
“老……老白？”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我怎么了？我……是不是……变成了……”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眼神里充满了乞求，乞求白宇凡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看到战友眼中熟悉的恐惧与无助，白宇凡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动了一些。无论陈洋身上发生了什么，至少此刻，他的意识回来了，他还是那个陈洋。
白宇凡缓缓收起防御姿态，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尽可能地放平缓、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陈洋，看着我！没事了，你还在，我也在。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陈洋可能异变的部位，而是稳稳地抓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臂，传递过去一丝温暖和坚定。
“这里不安全，先跟我回去。”白宇凡的语气不容拒绝，目光扫过空旷的海岸线，“能走吗？”
陈洋怔怔地看着白宇凡，眼中的恐慌在对方坚定沉稳的目光中渐渐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了万丈深渊的疲惫。他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任由白宇凡搀扶着他，一步一挪地离开了这片冰冷的海水，离开了那个让他显露出非人特征的礁石洼。
回到那栋孤零零的海边小屋，气氛依然凝重。白宇凡反锁好门，给陈洋递过去干爽的衣物和一杯热水。陈洋机械地换着衣服，手指依然有些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两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沉默了片刻，白宇凡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洋，直奔主题：“陈洋，告诉我，失踪这三个月，你到底遭遇了什么？你身上的……变化，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洋的耳根，那里的皮肤此刻看起来似乎与常人无异，但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陈洋捧着水杯，指尖用力到发白。他低着头，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屋内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海浪隐约的轰鸣。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混杂着恐惧、后怕，以及一种见识过无法理解之物的茫然。
“我……”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我混进去了……那个‘深海探索者’科考队。”
白宇凡眼神一凝，没有打断他。
“他们对背景审查很严，我伪造的身份，通过了。”陈洋继续说着，语速很慢，仿佛在回忆一个极其痛苦的梦境，“船从城西码头出发，经秘鲁的卡亚俄港，一开始一切正常，就是普通的海洋科考，取样，记录数据……”
“但是，进入太平洋深处，大概……大概在西经110度，南纬15度左右的区域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导航设备开始出现间歇性失灵，卫星通讯时断时续。船长说是正常的磁异常现象，但……我感觉不对。”
“科考队的目标变得很明确，他们好像……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陈洋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景象，“他们用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深水声呐，不停地扫描海底。然后，有一天，他们说……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白宇凡沉声问。
陈洋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恐惧：“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们很兴奋，非常兴奋，说是‘划时代的发现’、‘生命的奇迹’、‘进化的另一条道路’……他们放下了最先进的深潜器，带下来自不同国家的顶尖专家下去了好几次。”
“后来呢？”白宇凡追问，他能感觉到，关键就在这里。
陈洋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水杯里的水晃荡出来。“后来……后来就出事了。那天……深潜器上来后，情况就不对。船上的人……开始变得奇怪。眼神，他们的眼神变了，变得……空洞，有时候又会异常狂热。他们之间开始说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像是……某种高频的哨音和咔嗒声……”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再后来……冲突爆发了。不是为了资源，好像是为了……为了是否要‘回应’什么。船上发生了枪战，混乱中，我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掉进了海里……”
陈洋猛地抓住自己的左胸，那里被衣物遮盖的瘀伤仿佛再次灼痛起来。
“我以为我死定了。在冰冷的海水里，伤口痛得撕心裂肺，意识越来越模糊……但就在我快失去意识的时候，我感觉到……海水……海水好像在……呼吸我？”
他抬起头，看向白宇凡，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再醒来时，我……我发现自己在一个……我无法描述的地方。不深，甚至能看到模糊的阳光，但周围……周围全是那种……发光的东西。像水母，又不像……它们……它们好像在我身边游动，然后……然后我就感觉耳朵后面，像被火烧一样痛……”
陈洋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痛苦地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之后的大部分记忆都是碎片……我在海里游，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时间……身体里好像有另一种力量在支撑着我，让我死不了，但也……不再像我自己。我只有一个念头，回来……找到你……老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彻骨的寒意和一种源自灵魂的战栗。
“我们可能……惊动了，或者说，唤醒了某种根本不该存在于我们认知里的东西。那艘船……‘深海探索者’号……它现在……可能还漂在那片海域……或者……已经沉没了。但我感觉，事情……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