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元年,腊月初十。
陈留镇军营的司仓房里,弥漫着一股粟米混合着旧纸张的味道。韩彦淳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几卷用麻纸和竹简拼凑的账本,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淡墨,正一笔一划地在新裁的麻纸上记录着什么。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司仓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手脚不太利索,账本记的更是一团糟——粟米、布帛、箭矢的出入只写个大概,连具体日期和经手人都模糊不清。韩彦淳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物资按“品类-数量-入库日期-领用记录”分类,用现代统计学的基础方法梳理,短短两天,原本混乱的账本就变得条理分明。
“韩兄弟,这……这账记得也太清楚了!”老周凑过来,看着纸上整齐的字迹和分类,眼睛都直了,“以前我找一笔粮秣,得翻半天竹简,现在一看就明白,你这脑子咋这么好使?”
韩彦淳笑了笑,没解释——总不能说这是现代办公软件的基础逻辑。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刚想说话,就见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正是前两天在营门外看到的那个穿破烂长衫的年轻人。
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只是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身上的长衫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洗得还算干净。他看见韩彦淳,眼神有些躲闪,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声音细细的:“请……请问,这里是司仓房吗?我想找份活干,管饭就行。”
韩彦淳打量着他,注意到他手指上有握笔留下的薄茧,身上虽破,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气质。他心里有了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我叫苏文清,”年轻人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从蔡州来……家乡遭了兵灾,一路逃到这里,实在没活路了。”
蔡州?韩彦淳心里一动。蔡州是秦宗权的地盘,前些年秦宗权作乱,到处烧杀抢掠,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苏文清能从蔡州逃出来,还识文断字,肯定不简单——要么是家道中落的士人子弟,要么是曾在秦宗权麾下做过文书,后来逃出来的。
“你会写字?会算账吗?”韩彦淳追问。
苏文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会!我以前在家读过书,也帮着家里管过账,算术也懂一些!”
“那正好,”韩彦淳指了指桌角的一堆竹简,“老周这里缺个帮手,你先留下,帮着整理旧账,管饭,每月还有两百文钱,干得好再加。”
苏文清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连忙躬身行礼:“多谢韩兄弟!我一定好好干!”他的动作带着几分读书人的礼仪,看得出来,以前家境确实不错。
韩彦淳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苏文清机灵,又懂文书,正好能帮他整理情报,以后构建情报网,这人是个好苗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粗鲁的脚步声,伴随着赵虎的大嗓门:“韩小子!出来!老子来查账!”
韩彦淳眼神一沉——赵虎这是来找茬了。他刚整理好账本,赵虎就来查账,多半是怕他查出之前贪墨粮秣的痕迹。
老周脸色瞬间白了,拉了拉韩彦淳的袖子,小声说:“赵军头以前常来‘查账’,每次都要拿走些粮,咱们……”
“没事,”韩彦淳拍了拍老周的手,起身走到门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赵军头,您怎么来了?要查账的话,账本都在里面,您请进。”
赵虎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文清身上,眉头一皱:“这是谁?哪来的闲杂人等?”
“回军头,这是苏文清,刚找来的帮手,帮着整理账本的,”韩彦淳抢先开口,堵住赵虎的话头,“您要查账,我这就给您拿。”
他转身拿出整理好的新账本,递到赵虎面前。赵虎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看着上面整齐的分类和清晰的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以前账本混乱,他还能浑水摸鱼,现在账记得这么清楚,一点空子都钻不了。
“韩小子,你这账是怎么记的?以前老周记的不是这样!”赵虎强词夺理,把账本往桌上一摔,“我看你是故意刁难!是不是想克扣兄弟们的粮秣?”
苏文清吓得缩了缩脖子,老周也急得满头汗。韩彦淳却不慌不忙,弯腰捡起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赵军头,您看,这是上个月您来领的‘冬防炭火’,账上写着领了五十斤,可营里的兄弟说,实际只收到二十斤,剩下的三十斤……您知道去哪了吗?”
这话一出,赵虎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有些慌乱:“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兄弟们自己弄丢了!”
“哦?是吗?”韩彦淳笑了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那正好,秦队正昨天还问起冬防物资的事,说要是有克扣,一定要查清楚。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找秦队正说说?”
赵虎这下彻底慌了——他不怕韩彦淳,却怕秦武。要是秦武知道他贪墨炭火,少不了一顿军法处置。他盯着韩彦淳看了半天,发现这小子看似温和,实则心里门清,根本不好惹。
“算……算你厉害!”赵虎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韩彦淳一眼,“老子今天还有事,查账的事以后再说!”说完,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司仓房里安静下来。老周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韩兄弟,你可真敢说!赵虎那人记仇,你以后可得小心点。”
苏文清也看着韩彦淳,眼里满是敬佩——刚才韩彦淳应对赵虎时,不卑不亢,几句话就把对方逼退,比他想象中厉害多了。
韩彦淳笑了笑,把账本递给苏文清:“以后这些账就交给你管,记住,每一笔出入都要记清楚,不管是谁来领东西,都得签字画押。”
“我记住了!”苏文清用力点头,心里彻底放下了戒备——跟着这样的人,比在外面颠沛流离强多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林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槊,脸上带着兴奋:“韩兄弟!今天老兵教我练槊,我进步可快了!你看!”他说着,还想比划两下,却怕撞到屋里的东西,又硬生生停住。
韩彦淳看着他憨厚的样子,心里一暖——林岳勇猛,苏文清机灵,老周老实,他的班底,总算有了个雏形。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岳的肩膀:“进步快是好事,但光有蛮力不行。明天起,你带几个跟你关系好的兄弟,早上跟着我练队列,我教你们怎么配合,这样打仗才能少死人。”
林岳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兄弟们!”说完,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苏文清看着林岳的背影,又看向韩彦淳,轻声问道:“韩兄弟,你……你好像懂很多东西,不像是普通的军户子弟。”
韩彦淳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乱世里,多懂点东西,才能活下去。以后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苏文清心里一动,低下头,恭敬地应了声:“是。”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司仓房里的烛火摇曳,映着韩彦淳的脸。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虎不会善罢甘休,军营里的争斗也远没结束。但有了林岳和苏文清,他手里总算有了能用的人,接下来,该为即将到来的剿匪任务做准备了。
一场小小的账本风波,不仅让他挫败了赵虎的挑衅,还收了个得力的智囊。这乱世棋局,他的棋子,又多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