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元年,腊月十九,辰时。
韩彦淳的营房里,窗台上凝着一层薄霜,阳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在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麻纸名册,上面用墨笔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十五个士兵的信息——籍贯、年龄、是否有伤、家庭情况,每一项都被他用红笔标注了分类,这是他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士兵档案”。
“韩队正,这是您要的抚恤粮申领册。”苏文清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和几张麻纸,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我核对了营里的旧账,赵虎在任时,扣了两名阵亡士兵的抚恤粮,还有三个受伤兄弟的医药费也没报销,加起来有三石粟米、两百文钱。”
韩彦淳眉头一皱,把名册放在案上:“阵亡士兵的家属还在镇上吗?”
“在,李老栓的媳妇带着孩子还住在军户村,另一个阵亡的王二家在外地,抚恤金得托人送过去。”苏文清指着账册上的名字,“受伤的三个兄弟里,张武的伤最重,还需要草药续上。”
“走,先去训练场看看,回来就去找秦队正申请补发抚恤。”韩彦淳站起身,把名册和账册揣进怀里——他刚升队正,第一件事就是要解决士兵的后顾之忧,这既是收买人心,也是现代军队“后勤保障”理念的基本要求,绝不能像赵虎那样漠视士兵死活。
训练场上传来整齐的呼喝声,林岳正带着士兵练负重跑。士兵们腿上绑着沙袋,在雪地上踏出深浅不一的脚印,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看到韩彦淳过来,林岳喊了声“停”,士兵们停下脚步,虽然气喘吁吁,却没人抱怨,眼神里满是劲气——剿匪一战让他们见识了韩彦淳的能力,也盼着跟着他能有奔头。
“张武,你的伤怎么样?”韩彦淳走到胳膊缠着绷带的张武面前,伸手碰了碰绷带边缘,“草药够不够?”
张武连忙挺直身子:“谢队正关心,草药还够,就是连累兄弟们训练了……”
“养伤也是大事,”韩彦淳打断他,对所有人道,“以后咱们队里,受伤的兄弟优先领药,阵亡的兄弟抚恤一分不少,家里有困难的,队里帮着解决。但训练也要严,乱世里,只有练出真本事,才能活着回家。”
士兵们轰然应诺,声音比之前更响亮。这时,陈默从场外跑过来,身上沾着雪,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韩队正,我去芒砀山外围侦察,发现剩下的土匪躲进了西边的山洞,还看到有两个人往汴州方向去了,像是去报信的。”
韩彦淳接过纸,上面是陈默画的简易地图,标注了山洞的位置和土匪的人数(大概十余人)。他点点头:“做得好,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等开春再清剿剩下的。”陈默机灵、观察力强,是块侦察兵的好料子,韩彦淳打算重点培养他。
处理完队里的事,韩彦淳带着苏文清去找秦武。秦武听他说要补发抚恤,又看了他整理的士兵档案,眼里满是赞赏:“你这心思比赵虎细多了,抚恤粮我批了,你直接去司仓领,顺便把张武的医药费也报了。”顿了顿,他又道,“营里还有四个队,其他队的队正都是老兵,你刚升上来,有空可以去走动走动,多认识些人,以后办事也方便。”
韩彦淳心里一动——秦武这是在提醒他接触底层军官网络,这正是他建立班底的下一步。他连忙应下,领了批文,先去司仓给士兵补了抚恤,然后带着苏文清往张承业的营房去。
张承业是右二队的队正,比韩彦淳年长五岁,早年跟着朱温打过仗,腿上留着箭伤,为人务实,不搞派系争斗,但因为不擅长钻营,队里的粮秣常常短缺。韩彦淳之前听老周提过,张承业的队里最近因为粮秣不够,士兵训练积极性不高。
“韩队正?你怎么来了?”张承业开门看到韩彦淳,有些意外——他知道韩彦淳刚剿匪立功升了队正,却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来找他。
“张队正,晚辈来请教些事。”韩彦淳笑着拱手,不卑不亢,“听说您队里粮秣有些紧张,我正好整理了些粮秣统计的法子,或许能帮上忙。”
张承业愣了愣,把他们让进营房。营房里很简陋,桌上堆着混乱的竹简,上面歪歪扭扭记着粮秣出入,显然是记账方式出了问题。苏文清见状,拿出韩彦淳画的“粮秣统计表”,上面分了“入库日期、品类、数量、领用士兵、用途”五栏,一目了然。
“这是……”张承业拿起统计表,眼睛亮了,“我之前总记混不同批次的粮,有时候领了粮不知道用在哪,你这法子能理清?”
“试试就知道。”韩彦淳让苏文清帮着整理,两人花了半个时辰,把张承业队里的粮秣账按表格重新统计,果然发现问题——有一批上个月入库的粟米,被司仓误记成了“损耗”,实际上还在粮仓里,正好能补上短缺的部分。
“多亏了你!”张承业握着韩彦淳的手,语气激动,“我跟司仓吵了好几次,都说粮不够,原来竟是记混了!你这‘统计法’真是好用!”
“张队正客气了,”韩彦淳笑道,“以后咱们都是陈留镇的队正,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要是您队里训练缺人手,我让林岳过来帮忙指导阵型,咱们互通有无。”
张承业何等精明,立刻明白韩彦淳的意思——这是想跟他结盟。他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以后你那边有事,派人说一声,我右二队绝不含糊!”
离开张承业的营房,苏文清忍不住问:“韩兄,你怎么肯定张队正会跟咱们合作?”
“他务实,缺的是解决问题的法子,咱们帮他解决了粮秣问题,又不图他什么,只谈互通有无,他没有理由拒绝。”韩彦淳看着远处的营房,“乱世里,单个队伍成不了事,得拉着靠谱的人一起,才能走得远。”
正说着,一个士兵跑过来,递过一封公文:“韩队正,秦队正让您去一趟,说上都知司派人来了,要抽调人手协助处理镇里的后勤调度。”
韩彦淳接过公文,心里一凛——上都知司是宣武军负责后勤的部门,这个时候抽调人手,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后勤调度,大概率是要卷入上都知司与地方节度使的博弈了。他抬头看向汴州的方向,眼神深邃——这是他进入更高权力视野的机会,也是一场新的考验。
腊月的寒风刮过军营,韩彦淳握紧了手里的公文,他知道,自己在陈留镇的安稳日子要结束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等着他。而他新结下的盟友、整顿好的队伍,将是他应对这场风暴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