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元年，腊月二十九，巳时。
漫天雪粒子砸在濮州城外的粮站木栅栏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头盔上凝结成霜，却没人敢懈怠——韩彦淳正带着他们在粮站外围挖壕沟、设鹿砦，每一道工序都要求精准。
“韩队正，这都快过年了，晋军哪还会来？挖这破沟、砍这些破木头，纯粹是白费力气！”一个身材魁梧的校尉叉着腰，语气里满是不耐，正是左三队的李嵩。他年近四十，是跟着赵崇韬打了多年仗的老兵，素来瞧不上韩彦淳这种“靠耍小聪明上位”的年轻军官，今早听说韩彦淳要折腾防御，特意跑过来挑刺。
韩彦淳手里握着一把铁铲，正指导士兵把壕沟挖得深些，闻言抬头道：“李校尉，晋军周德威素来擅长‘趁虚偷袭’，越是临近年关，越容易放松警惕，咱们多做一层准备，就是多一分胜算。”
“胜算？”李嵩冷笑一声，踢了踢脚边的枣木鹿砦，“这破木头能挡住骑兵？我看你是没跟晋军骑兵打过仗，不知道他们的厉害！”
“鹿砦挡不住骑兵，但能迟滞他们的速度。”韩彦淳放下铁铲，指着壕沟，“这壕沟深五尺、宽三尺，里面埋了尖木，骑兵冲过来要么掉进沟里，要么得绕路，咱们的弓箭手就能趁机射击。这不是白费力气，是用最小的代价防偷袭。”
李嵩还想反驳，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赵崇韬带着两个随从策马而来。他看到粮站外围的布置，眉头一挑：“彦淳，这是你弄的？”
“回赵将军，是。”韩彦淳躬身道，“属下担心晋军偷袭，特意加了鹿砦和壕沟，还派了陈默带斥候在周围巡逻，确保粮站安全。”
赵崇韬翻身下马，走到壕沟边看了看，又踢了踢鹿砦，转头对李嵩道：“李嵩，你觉得这布置怎么样？”
李嵩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将军，这布置看着热闹，可晋军骑兵速度快，真要来了，这些东西未必管用，还浪费人力。”
“未必管用？”赵崇韬瞥了他一眼，“去年曹州粮站被袭，就是因为没做防御，三十多个士兵死了一半，粮车被烧了十辆。彦淳这布置，至少能给士兵争取反应时间，总比坐以待毙强。”
李嵩不敢再说话，低着头不吭声。韩彦淳见状，适时道：“李校尉也是担心防御效果，属下理解。其实咱们还可以加一道防线，把粮站里的粟米堆成矮墙，士兵躲在后面射击，既能挡箭，又能利用高度优势。”
赵崇韬眼睛一亮：“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人手尽管调。”
就在这时，陈默骑着马从远处奔来，脸上带着急色：“韩队正！赵将军！西北方向发现晋军骑兵，大概五百人，领头的是周德威的部将王承业，正朝着粮站过来！”
李嵩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刀：“五百骑？咱们粮站就两百人，这可怎么办？要不咱们撤吧，把粮烧了，别让晋军抢了！”
“不能撤！”韩彦淳立刻否决，“粮站是濮州的补给关键，烧了粮，前线士兵就得挨饿。而且王承业带五百骑来，未必是真要攻粮站，可能是佯攻，想引濮州的守军出来，再偷袭城池！”
赵崇韬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是佯攻？”
“属下之前审拓跋烈，他说周德威擅长‘声东击西’，上次袭扰曹州，就是先攻粮站，再偷袭城池。”韩彦淳解释道，“王承业带五百骑，兵力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咱们紧张，要是真要攻粮站，至少得带一千人。”
“有道理。”赵崇韬立刻下令，“李嵩，你带左三队的人守粮站大门，用粟米堆当掩体，不准擅自出击！彦淳，你带右三队和我的随从，去粮站西侧的土坡埋伏，要是有晋军绕后，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陈默，你继续侦察，盯着王承业的动向，有情况立刻回报！”
命令下得干脆，士兵们立刻行动。李嵩虽然还是有点不服韩彦淳，但军令如山，还是带着人去守大门，看着士兵们把粟米堆成三尺高的矮墙，心里嘀咕：这小子的主意，倒真有点用。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马蹄声，王承业带着五百晋军骑兵出现在视野里。他们穿着黑色皮甲，手里拿着马刀和弓箭，在雪地里奔驰，扬起一片雪雾。
“放箭！”李嵩大喊一声，粮站里的弓箭手立刻射箭，箭矢朝着晋军骑兵飞去。王承业却没让骑兵冲锋，只是下令射箭还击，箭雨落在粮站的木栅栏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韩彦淳躲在西侧土坡上，用望远镜（其实是他让工匠做的简易单筒望远镜，用琉璃片打磨的）观察晋军，发现有三十多个骑兵悄悄脱离队伍，朝着濮州城的方向绕去——果然是佯攻！
“林岳，带二十个槊兵，跟我去截住那队骑兵！”韩彦淳下令，林岳立刻应声，扛着长槊跟在后面。两人带着士兵，借着雪地里的灌木丛掩护，悄悄绕到那队晋军骑兵后面。
“动手！”韩彦淳大喝一声，长槊直刺过去，刺穿了一个晋军骑兵的马腹。那骑兵惨叫着摔下来，其他晋军顿时乱了阵脚。林岳更是勇猛，一槊扫过去，打翻了两个骑兵，士兵们趁机围上来，刀槊齐出。
不到一刻钟，三十多个晋军骑兵就被解决了，只有两个侥幸逃脱，朝着王承业的方向跑去。
王承业看到偷袭的骑兵被击溃，知道佯攻的计划败露，再待下去只会吃亏，立刻下令撤退：“撤！回营！”
晋军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消失在雪地里。粮站里的士兵们欢呼起来，李嵩站在大门边，看着韩彦淳带着人回来，脸上满是复杂——他刚才还觉得韩彦淳的布置没用，结果人家不仅防住了佯攻，还截杀了偷袭的晋军，这本事，他是真比不上。
赵崇韬走过来，拍了拍韩彦淳的肩膀：“好样的！这次多亏了你，不仅保住了粮站，还识破了晋军的计谋。我会把你的功劳上报节度使府，年后论功行赏，你少不了好处。”
韩彦淳躬身道：“全靠将军信任，还有兄弟们用命，属下不敢居功。”
李嵩也走过来，脸上带着愧色：“韩队正，之前是我不对，不该质疑你的布置，你比我懂打仗，我服了。以后要是有需要，左三队的人随你调遣！”
韩彦淳笑了笑：“李校尉客气了，咱们都是为了守住濮州，以后互相帮衬才是。”
雪还在下，夕阳透过云层，给雪地里的粮站镀上了一层金边。韩彦淳看着欢呼的士兵，心里清楚，这一战不仅保住了粮站，更让他在濮州的军官里站稳了脚跟，赵崇韬的赏识、李嵩的服软，都是他往上爬的资本。
而远处的晋军大营里，王承业正跪在周德威面前请罪，周德威看着地图上的濮州，眉头皱成一团：“没想到濮州有这么厉害的角色，看来开春的仗，不好打了。”
韩彦淳不知道周德威的顾虑，他此刻正和苏文清一起清点缴获的武器——三十多把马刀、五十多支弓箭，还有几匹受伤的战马。苏文清拿着统计表格，笑着道：“韩队正，这次咱们又立了功，说不定能升都头呢！”
韩彦淳看着表格上的数字，眼神深邃：“升都头是小事，重要的是，咱们得有自己的地盘。等年后，我想向赵将军请命，去守东边的那个残破寨堡，那才是咱们的根基。”
雪粒子还在落，但韩彦淳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他知道，自己离“拥有自保之力，爬上能影响决策的位置”这个目标，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