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二年，正月十三，巳时。
濮州府衙的正厅里，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滞闷。
韩彦淳刚踏入厅门，就见一道明黄色的绢书拍在案上，说话人语调倨傲，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韩都虞候倒是架子大，宣武军节度使府的召令，让你等了两刻钟？”
说话的是个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约莫三十岁，面容白净，腰间佩着鎏金带，正是从汴州来的宣武军参军崔彦昭——他是朱温的心腹幕僚，此次来濮州，明着是“巡查边境军备”，实则是为朱温扫清篡唐路上的地方障碍。
韩彦淳躬身行礼，目光却扫过案上的绢书，只见“查郓州士族私藏甲仗，若有违抗，以通晋论处”十六个字格外刺眼。
他心里冷笑——郓州士族多是百年望族，暗地里确实有私兵，但朱温此时要查，根本不是为了防晋军，而是怕这些士族在他篡唐时作乱，想借他的手打压地方势力。
“参军恕罪，末将刚从独龙寨赶来，路上需安抚粮队，故而迟了。”
韩彦淳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只是这查士族甲仗之事，恐有不妥——郓州士族多与濮州军户有姻亲，贸然查抄，怕是会激起民怨，反而给晋军可乘之机。”
“民怨？”
崔彦昭嗤笑一声，起身走到韩彦淳面前，手指点了点他的绿袍下摆，“韩都虞候刚立了点功，就敢替士族说话？你可知‘通晋’二字是什么罪名？节度使大人要你查，你照做便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一旁的赵崇韬连忙打圆场，他身着紫袍，是濮州最高将领，却也不敢得罪汴州来的人：“崔参军息怒，彦淳也是为边境安稳着想。不如这样，让彦淳带少量人手去查，先摸清情况，再做处置，如何？”
崔彦昭瞥了赵崇韬一眼，知道他是濮州的“地头蛇”，也不好彻底撕破脸，便冷哼道：“既然赵将军开口，就按你说的办。但记住，三日内必须有结果，若查不出私藏的甲仗，韩都虞候，你这个都虞候也别当了！”
韩彦淳躬身应下，心里却清楚——这是个烫手山芋，查轻了，崔彦昭那边交不了差；查重了，士族反目，濮州内乱，最后背锅的还是他。
等崔彦昭拂袖离开，赵崇韬叹了口气，拉着韩彦淳走到后厅：“彦淳，你可知崔彦昭为何逼你查士族？”
“是为朱公（朱温此时还未称帝，故称朱公）扫清障碍。”
韩彦淳直言，“天祐二年，唐室名存实亡，朱公要的不是防晋军，是让濮州、郓州彻底听话，将来他登基，没人敢反对。”
赵崇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苦笑：“你倒是看得透彻。可你不得不查——崔彦昭带了五十个宣武军精锐在城外，你若不动作，他会亲自去查，到时候怕是要血流成河。”
这时，王修拿着一叠麻纸走进来，脸色凝重：“赵将军，韩都虞候，这是苏文清姑娘整理的郓州士族资料，按‘田产、姻亲、私兵’分了类。最麻烦的是周氏和魏氏，两家加起来有私兵三百多，还藏了二十多副甲胄，据说周氏的族长周岳，上个月还派人去了河东。”
“去了河东？”
韩彦淳心里一沉——河东是晋军地盘，周氏通晋，这要是被崔彦昭抓住把柄，不仅周氏要灭族，连赵崇韬都可能被牵连。
苏文清这时也跟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刻着“周”字的铁牌：“这是我从粮队士兵那拿的，周氏给送粮的士兵塞了钱，还让他们带话，说要是有人查甲仗，让韩都虞候‘手下留情’，他们愿意出粮资助军饷。”
“资助军饷是假，想让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真。”
韩彦淳捏紧铁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可他们不该通晋——这要是被崔彦昭知道，谁也保不住他们。”
赵崇韬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要去查？”
“得查，但不能按崔彦昭的法子查。”
韩彦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郓州城西南的周氏庄园，“周氏庄园外有一条小河，咱们带五十人，以‘巡查粮道’为名，绕到庄园后面，看看他们藏甲胄的地方。若是能私下让周岳交出部分甲胄，就说是‘自愿上缴’，既给了崔彦昭交代，也没逼反周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