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北郊某临时安置点——一个征用的中学操场。
帐篷密密麻麻,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泡面、汗水和隐隐的血腥味。哭喊声、寻找亲人的广播声、志愿者的吆喝声、伤员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幅灾后最真实也最残酷的浮世绘。
温若昭换上了一身临时找来的志愿者马甲,正在帮助医护人员分发药品和饮用水。她动作利落,语气沉稳,很快成了这个小区域的主心骨。不少惊魂未定的民众看到她镇定的样子,情绪也稍微安稳了些。
秦可欣跟在她旁边,怀里用旧外套仔细裹着天地盘。她没有参与具体工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她能感觉到,怀中冰冷的盘体,似乎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游离的、那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失去亲人的痛苦等驳杂情绪。很慢,很细微,仿佛沉睡中的无意识呼吸。
赤羽不见踪影,估计又去“搜集物资”或者打探消息了。小玖在基地里忙碌,尝试修复和升级设备。夜枭说要去查看一下守陵人在江城其他几个标记点的状况,离开了。
陈大爷没来,他在早点铺守着,照看那些不愿意去安置点、宁愿待在熟悉地方的街坊。
“温队长!温队长!”一个穿着脏兮兮西装、眼镜碎了一片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跑过来,抓住温若昭的胳膊,语无伦次,“我老婆……我老婆还在里面!他们说那片楼塌了,挖不出来……求求你,你跟那些当兵的熟,帮我说说,再找找……她可能还活着,在下面喊我……”
温若昭反手握住男人颤抖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先生,您别急。救援工作还在继续,专业队伍已经在重点区域作业。您把您爱人的姓名、大概位置、特征告诉我,我帮您登记,递交给搜救指挥部。您先坐下,喝点水,保存体力,相信专业人员,好吗?”
她一边安抚,一边快速在登记本上记录,同时示意旁边的志愿者给男人拿水和食物。男人在她的镇定感染下,稍微平静了些,哆嗦着说出信息。
秦可欣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温若昭身上那种“守护者”的气质,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下,显得如此真实而有力量。她不像陈大爷那样深不可测,不像赤羽那样快意恩仇,但她就像一块礁石,立在洪流中,默默为身边的人提供着最坚实的依靠。
“也许……这就是守夜人。”秦可欣心想。即使离开了那个组织,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和担当,不会变。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温队长!秦同学!真的是你们!太好了!”
两人转头,只见苏晚晚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冲锋衣,背着那个专业的设备箱,头发凌乱,脸上还有黑灰,但眼睛亮晶晶的,挤过人群跑了过来。
“苏记者?你……你怎么在这里?”温若昭有些意外。她记得这个市台记者,昨晚之前还觉得她可疑。
“采访啊!这么大的事,我们台全员出动!我被分到北郊这边!”苏晚晚语速很快,掏出录音笔和微型摄像机,“温队长,我听说昨晚事发时,你和你的一些……朋友,就在附近,甚至还帮助了一些民众撤离?能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还有,官方通报说是‘地质灾害’,但很多民众反映看到了‘怪物’和‘诡异的光’,您作为现场亲历者,有什么可以透露的吗?”
她的问题尖锐而直接,带着记者特有的刨根问底。
温若昭微微蹙眉,正想用官方口径敷衍过去。
秦可欣却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温若昭前面,看着苏晚晚,平静地说:“苏记者,昨晚的情况很混乱,大家都很害怕,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有可能。温队长和我们只是尽力帮助身边的人,至于怪物和光……或许是爆炸和断电产生的光影错觉,加上恐慌心理造成的集体幻觉。现在最重要的是安置伤员,稳定人心,配合调查,而不是传播不确定的消息,引发更大的恐慌,您说对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伤。
苏晚晚一愣,打量了一下秦可欣,目光在她怀里用旧外套裹着的、露出一个角的方正物体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苍白但坚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收起了录音笔和摄像机,笑了笑:
“秦同学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抱歉。那……我能拍一些安置点的画面,采访一下普通民众和志愿者的感受吗?这个不涉及具体事件细节。”
“可以,但请尊重受访者意愿,不要打扰伤员和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温若昭点头。
“明白!谢谢!”苏晚晚转身,又投入了人群。
温若昭看向秦可欣,眼中带着赞许和一丝心疼:“可欣,你长大了。”
秦可欣低下头,看着怀里包裹的天地盘,轻声道:“是林玄,还有大家……教我的。有些事,不能躲,得面对。有些话,该说,得说。”
她抬起头,看向操场上密密麻麻的帐篷,那些或麻木、或悲伤、或茫然、或带着一丝希望的脸,低声道:
“若昭姐,我们做的……真的够了吗?林玄他……用自己换来的,就只是这样吗?”
温若昭沉默了一下,揽住她的肩膀,看向远处正在清理废墟的工程车和警戒的士兵,缓缓道:
“我不知道够不够。但我知道,如果没有林玄最后那一下,没有陈前辈,没有我们所有人昨晚的拼命,这里……”她指了指脚下,“可能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活下来的人,可能连坐在这里悲伤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现在有的,然后,继续往前走。带着他的那份。”
“直到……也许有一天,我们能真正改变什么。”
秦可欣用力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天地盘抱得更紧。冰冷的盘体,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像是错觉的……
暖意。
晚上六点,老陈记早点铺后院。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人还是那些人,但气氛有些不同。
赤羽带回来几个消息:一是“清道夫”在江城的地下黑市和几个隐秘据点,在一夜之间全部撤离,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些无法追踪的线索。二是灰烬使者在江城西北方向老黑山区的活动痕迹加剧,似乎有重要人物抵达。三是民间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守护神”、“扫地僧”、“会发光的盘子”的模糊传说,版本各异,但核心都指向北郊那晚的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