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刘翰在小区门口道别后,苏朵朵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夜爬带来的极致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让她只想立刻倒在床上,失去所有意识。她强撑着简单的洗漱了一下,温热的水流暂时舒缓了肌肉的酸痛,却无法洗去心底那份更深沉的倦怠。
当她终于独自回到属于自己(暂时)的房间,关上房门,将自己投入柔软床铺的怀抱时,身体得到了栖息,思绪却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困兽,开始不受控制地奔腾、嘶吼。
一回到这个空间,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复杂情绪便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这里是他们俩人曾经的“爱巢”,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过往生活的痕迹——墙上一起挑选的挂画,床头他送的那个略显幼稚的玩偶,甚至连空气里,似乎都还隐约弥漫着曾经属于两个人温暖的气息。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味。
他们目前处于一种极其尴尬的“离婚不离家”状态。苏朵朵何尝愿意如此?这无异于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反复撒盐。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能有一个彻底了断,重新开始的空间。然而,前夫哥的父母,那两位一直待她不错的老人,在此事上表现出了异常坚决的态度。
他们无法接受儿子儿媳就这样分道扬镳,尤其认为两人之间并无原则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在他们传统的观念里,只要人还住在一个屋檐下,感情就有修复的可能,破镜重圆也未必只是奢望。为此,两位老人甚至情绪激动地来找过苏朵朵一次,话语间满是痛心与期盼,几乎是带着恳求,希望她能再给这个家、给他们的儿子一次机会。
面对长辈那双浑浊而充满希冀的眼睛,苏朵朵所有想要立刻搬走的、决绝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无法说出口。她理解他们的心思,简单而纯粹,不过是希望子女家庭圆满。加之那段时间,她工作上正好接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实在分不出更多精力去应对找房子、搬家这一系列繁琐耗神的事情。
于是,暂时维持现状,成了她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可她心里清楚,这个“暂时”,在前夫哥父母眼中,无疑被解读成了某种默许,一种默认了在同一屋檐下相处,或许真能重新点燃爱火的信号。这让她感到无比沉重的压力和困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苏朵朵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理智在疲惫中艰难地运作,“既然已经走到了离婚这一步,就该划清界限。等这个项目一结束,必须、必须立刻开始找房子,尽快搬出去。”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然而,决心易下,心绪难平。
一想到“离婚”这两个字,巨大的悲伤和委屈便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她努力筑起的心理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枕套。她直到现在,也没想过真的会离婚啊!曾经,她是那样满怀憧憬地步入婚姻,以为找到了可以携手一生、互相扶持的伴侣。她没想过要和他分开,没想过那些曾经的甜蜜和承诺,会如此轻易地碎裂成渣。
“他怎么就忘了呢……”她哽咽着,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忘了我们刚结婚时,挤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的日子;忘了他画室资金周转不灵时,是我毫不犹豫地拿出所有积蓄,陪他一起熬过难关;忘了我们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相拥着规划未来的样子……”
最让她心痛难当的,是婚礼上那一幕。那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握着她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地宣誓:“朵朵,无论未来是顺境还是逆境,是富裕还是贫穷,是健康还是疾病,我都是那个要保护你一辈子周全的人……”
当时,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承诺,她也曾深信不疑。
可如今,言犹在耳,人却已非昨。
那些掷地有声的誓言,难道真的随着时间,都变得不算数了吗?难道所谓的保护,最终就是让她在这段关系里感到被抛弃、不被认可吗?
越想,心就越痛,泪水也流得更凶。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沉溺于这种无用的悲伤,明天还要上班,这样哭下去,眼睛肯定会肿成两个难看的核桃,又要费心遮掩。她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强迫自己停止哭泣。
在泪水中,她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反思自己。或许……自己真的也有问题吧。她的性格太刚硬了,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独立自主,习惯了遇事自己扛,很少向人示弱,更别提撒娇依赖。即使在婚姻里,她也尽可能地打理好自己的一切,不去麻烦他,遇到困难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如何解决,而不是向他求助。
在她过去的认知里,这没有任何问题——我做好我的部分,不给你添麻烦,这不是很好吗?
可现在,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这样,或许真的不太好。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从来不会示弱、永远像穿着铠甲的女人呢?男人是需要被崇拜、被依赖的,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才能凸显他们的价值,让他们获得成就感和满足感。而自己,似乎从未给过他这样的机会。
想到这里,苏朵朵心里泛起一阵苦涩的自嘲。做人真的好难啊……表现得独立坚强,会被认为太过刚硬,不够温柔;若是表现得依赖柔弱,又怕会成为别人的负担,失去了自我。好像无论怎样做,都无法完美,总会有人不满意,总会有地方不合时宜。
那为什么还要如此费力地去经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呢?为什么还要让自己陷入感情这滩浑水,体验这刻骨铭心的甜蜜与随之而来、仿佛能将她撕裂的痛苦?一个人不好吗?就像夜爬时最初独自等待的那一刻,虽然恐惧,虽然寒冷,但至少心是自己的,痛也好,累也罢,都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不用去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只需要专注地、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像是一个可以躲避所有风雨的蜗牛壳。可当她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刘翰递来的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闪过项洛在熟睡的她身边那份无声而小心的守护……这些细微的温暖,如同萤火,在无边的黑暗里,虽然微弱,却真实地闪烁过。
这让她矛盾,更让她迷茫。
渴望独立,又贪恋温暖。
害怕受伤,又忍不住期待。
理智告诉她应该远离,情感却还有不舍与不甘。
她就带着这样混乱而沉重的心事,在泪痕未干的疲惫中,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而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梦与醒的边缘,继续着她关于爱与独立、关于过去与未来的,无声的挣扎。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