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尚未穿透窗帘,项洛便先被自己唇边残留的笑意唤醒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淡灰色的纹路在晨光微熹中渐渐清晰,而梦境里那片三亚的蔚蓝海天,带着咸味的海风,还有苏朵朵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却像退潮般缓慢地从意识中抽离开来。他侧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抓住梦的尾巴——梦里他们一开始确实生疏得可笑,站在酒店大堂像两个初次见面的商业伙伴,可不知怎么的,后来就并肩走在沙滩上,她赤脚踩浪,他提着她的凉鞋跟在半步之后,聊天的内容从“这里的椰子是不是比市区贵”渐渐变成了各自大学时代的一些糗事。
然后紧接着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开始变得暧昧不清,那感觉像是被拉长的糖丝一般。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让她笑到扶着他的手臂,记得夕阳把她的发梢染成琥珀色,记得不知谁先停下脚步,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抬起头,海风忽然都安静了下来——他轻吻了她。梦里的触感竟真实得骇人,她那柔软的嘴唇,她轻轻屏住呼吸的刹那,她轻轻闭上的双眼,她随后放松下来时那几不可闻的喘息。
项洛把枕头压在自己脸上,闷闷地笑出声来。
太荒唐了,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闹钟在此时响起,他伸手按掉后直接坐起身来。晨光已经漫过窗台,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他抓了抓头发,梦的余韵还缠绕在他的神经末梢,带来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的愉悦感。可随即的思绪像冷水般缓缓浸入脑海——苏朵朵已经结婚了。她手指上有婚戒,她谈起丈夫时会垂下眼睛,她的生活轨迹与他截然不同。那个在红叶岭夜色中与他并肩而行,说着“我也怕黑”的女人,和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围墙。
项洛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角还带着笑意,但他却对自己笑着摇了摇头。
李泉常调侃他“没正经谈过恋爱”,这话其实不算全对。学生时代的初恋是刻骨铭心的,那个扎着马尾,总在走廊固定位置看书的女孩,他们牵着手,在樱花树下接过青涩的吻,他那时以为那就是永远了。可后来她只说了一句“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就从他的生活中彻底地消失了,甚至连原因都没有说。那之后的几年,他也遇到过几个不错的女孩,有的吃过几顿饭,有的看过几场电影,可总是在即将要确定关系的那一刻,他心里某个角落总会有什么声音在说着,不对,不是这个人。于是那些关系都像被风吹散的蛛网,无声无息地就那样断了。
但苏朵朵不一样。项洛擦干脸,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硬要形容的话,就像两块磁石——不需要理由,只要靠近到某个距离,就会自然地被吸引。他总能从她灿烂的笑容、温和的待人接物中,窥见一丝深埋在她心底里的孤独。那不是刻意摆出的忧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她灵魂的底色。在红叶岭的山道上,她抬头看星星时侧脸的轮廓;在餐厅里暖黄的灯光下,她微微蜷缩着坐在椅子上的姿态……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画面,一个把光鲜亮丽的一面展现给全世界,却把某部分的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女人。
而这种隐秘的孤独,偏偏与他内心某种频率产生了共振。
项洛换好衣服,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带来一种清醒的苦涩。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渐渐苏醒过来。晨跑的人、路边摊的摊主、背着书包的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有自己必须面对的生活。而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昨晚的梦,和梦里那个被他轻吻过的苏朵朵。
“不管以后如何了,如今能陪在她身边已经很好了。”这个念头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像一句自我安抚的咒语。项洛很清楚,不是所有的喜欢都必须奔向恋爱,也不是所有的心动都要有个“在一起”的结果。如果命运只允许他们做朋友,那他就做那个最能让她放松,最值得她信赖的朋友。如果能以朋友的身份,参与她人生很长的一段路,看她笑,看她哭,听她说话,在她需要时递上一杯热茶——这样其实也很好。
只是梦里的吻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回想起来,指尖都会微微发麻。
上午的工作项洛有些心不在焉。项洛处理了几封邮件,开了个短会议,但思绪总会在某个间隙,飘回那个有海风,有夕阳,有她的梦境里。中午休息时,他点开那个只有他、李泉和纪婉婉的三人群。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输入了一行字:“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
李泉秒回:“春梦?”
项洛回复了个锤人的表情包,接着输入:“梦见和苏朵朵去三亚旅游了。”
他没提接吻的部分,只描述了梦境的前半段——两人一开始的生疏与尴尬,渐渐变成老朋友般的谈笑风生,一起走在沙滩上,聊着无关紧要却让人愉快的话题。文字发出去后,他忽然有点后悔,这太明显了,明显到自己像是在变相告白。
纪婉婉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你这看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呀!”
项洛看着那句话,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日有所思吗?大概是吧。这段时间,苏朵朵占据了他太多的思绪。他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孩如此用心过——记住她喜欢的咖啡口味,留意她不经意提过想看的书,从她的社交软件的视频中找到任何有用的蛛丝马迹……这些细碎的小事做起来自然而然,像是本能反应。
“可能真是这样。”他最终回复,附上一个无奈摊手的表情。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项洛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正准备放下手机吃饭,纪婉婉的消息又跳了出来:“那你们是一起回家的吗?”
这问题有点突兀。项洛愣了一下,回复:“没,我俩方向相反的,她坐地铁回去的,我要送她去地铁口,她没让。”
这次纪婉婉停顿了更久。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现又消失,反复几次,最后只发来一个简单的:“哦。”
那个“哦”字躺在屏幕上,像一颗意味不明的小石子,在项洛心里激起细微的涟漪。他敏锐地察觉到纪婉婉肯定说想说什么,编辑好了又删除了,这不像她一贯干脆利落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