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从手术室出来已经两天了。
这两天里，病房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时间缓缓地流动，每一分钟都沉重得能压垮人的呼吸。刘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能听见父母的声音，能感觉到他们的触摸，但无法回应——身体像是别人的，大脑发出的指令在某个地方像是断了线。
父亲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那手冰凉，没有一点温热的感觉。母亲在另一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刘浩的脸，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般小心。她一边擦一边低声说话，说家里的事，说天气，说窗外的海鸥，说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儿子听见她的声音。
但刘浩没有反应。他只是躺着，呼吸很轻，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证明他还活着，但那种活更像是维持，而不是生活。
第三天早上，魏巍打来了电话。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上“魏巍”两个字在闪。父亲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拿起手机，轻手轻脚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接起。
“喂，我是魏巍，”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切，“刘浩这两天情况怎么样了？”
父亲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开口：“是魏巍啊……”
“叔叔，刘浩怎么样了？好点了吗？”魏巍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刘浩情况……不是特别好。”父亲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来的那天晚上还好好的，凌晨突然就脑出血了，手术了四个小时……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长到父亲以为信号断了。他正要“喂”一声，魏巍的声音才传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明显的颤抖：“脑出血？怎么会……之前不是说语言中枢受损吗？怎么突然……”
“医生说，是车祸时撞到了脑血管，当时没破裂，现在破了。”父亲简单解释，他其实也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只知道结果——结果就是儿子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魏巍说：“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父亲还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发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很亮，但他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而电话那头的魏巍，挂断电话后，整个人都懵了。他正站在自己的画室门口，手里还拿着调色盘。刚才打电话前，他还想着今天要不要带本画册去给刘浩看看，让他心情好点。现在，调色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颜料溅了一地，但他没注意。
魏巍扶着墙，感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他只知道刘浩语言中枢受损，不知道还有脑出血这回事。怎么突然就这么严重了？前几天还好好的人，还能跟他用便签本聊天的人，怎么突然就“情况不太乐观”了？
他得去医院，得去问问医生，看还有什么办法。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他开车去医院的路上，脑子乱成一团。这个海滨城市他没什么朋友，刘浩是他为数不多谈得来的人。虽然认识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但两人特别投缘。聊艺术，聊生活，聊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刘浩说想在这里开个自己的画廊，不卖那些商业画，只展自己喜欢的作品；魏巍说等攒够了钱，要去欧洲看遍各大美术馆。
现在，这些约定都可能成了空话。
等红灯时，魏巍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流，忽然想到一件事——刘浩之前和他聊天时，提到过前妻。虽然只是偶尔提起，语气也很平淡，但魏巍能感觉到，刘浩心里还是放不下那段感情。有一次喝酒，刘浩喝多了，看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发呆。魏巍凑过去看，是个笑得很温柔的女孩，在夕阳下回头，头发被风吹乱。
“她叫朵朵，”刘浩当时说，声音很轻，“我们离婚了。”
魏巍只记得刘浩叫她“朵朵”，具体姓什么，时间久了不记得了。
但现在，这个模糊的信息突然变得重要起来。魏巍想，如果刘浩的情况真的很糟糕，那联系一下他前妻，让她过来看看，也许……也许能帮到刘浩。至少让他们见上一面。虽然他不希望这是最后一面，但万一呢？万一刘浩真的熬不过去，至少没有遗憾。
而且，如果前妻能来，刘浩在精神上就多了一些支柱，对病情好转肯定也会有帮助——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也要抓住。
魏巍加快车速，朝医院驶去。
到医院后，他先跟刘浩父母打了招呼。两位老人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睛红肿，脸色灰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魏巍心里一酸，但强打起精神安慰他们：“叔叔阿姨，你们别太担心，刘浩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但总得有人说。
然后他走到刘浩病床前。刘浩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魏巍俯身，轻声叫他：“刘浩，是我，魏巍。”
刘浩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但他的眼神很涣散，像是看着魏巍，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处。魏巍试着跟他说话，讲画室的事，讲昨天海边看到的日落，讲一切能想到的轻松话题。
但刘浩没有反应。他只是睁着眼睛，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魏巍看着他，心里难受得厉害。这个前几天还和他谈笑风生的人，现在躺在这里，连认不认得他都说不上来。他实在不忍心看下去，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了刘浩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让刘浩父亲帮忙解开手机，手机解锁了。
魏巍心里一紧。他翻找通讯录，在联系人里找到了“朵朵”，没有姓，只有一个名字。他点开，看到备注是“她”，号码是他们那边的——看来刘浩搬来这个城市后，还存着前妻的号码。
魏巍把手机凑到刘浩耳边，轻声说：“刘浩，我联系一下你前妻。让她过来见见你。”
刘浩的眼睛转了转。很慢的动作，但确实在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角，缓缓滚出一滴泪珠。那滴泪顺着鬓角流下去，消失在枕头里。
他走到病房外，在走廊里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那头是个女声，很温和，但带着工作场合特有的礼貌：“喂，您好？”
“喂，请问你是刘浩前妻吗？”魏巍问得直接，他不想绕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的，您是？”
“哦，我是刘浩的朋友，我叫魏巍。”魏巍靠在墙上，组织着语言，“刘浩目前在湾海这边，最近他生病了。情况……不太乐观，你要是方便的话，来看看他。”
又是一阵沉默。他正要“喂”一声，苏朵朵的声音才传来，比刚才急促了很多：“刘浩生病了？怎么了？现在什么情况了？”
她的反应比魏巍预想的要激动。魏巍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她还在乎。
“他出车祸了，”魏巍简单说，“目前严重脑溢血，暂时也说不了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苏朵朵说，几乎没怎么思考：“那麻烦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尽快过去。”
“好，我马上发你。”魏巍说，“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魏巍把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发过去，然后靠在墙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不知道苏朵朵来了会不会让情况更复杂，但至少，他做了自己能做的。
而电话那头的苏朵朵，此刻正站在公司地下车库的电梯口。
她刚停好车，准备坐电梯上班。接到电话时，她还在想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要开项目会，下午要见客户，晚上可能要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