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妇拽着怜儿走完了青石板甬道，又左拐右转，来到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但比起刚刚走过的街巷，倒是清静得多。
“你去厨房看哈，拿两个馒头来。”后面传来王妈妈的声音，“我去休息一会儿。”
“是，王妈妈。”健妇应到。
她知道，怜儿现在只算是暂时进了镇安坊。若要真正在镇安坊呆下来，还要经得起李姥最后一关的考验。否则，虽然王妈妈付了钱，怜儿仍然会被卖到别的地方去。王妈妈叫给怜儿吃东西，是为了不让饿坏的怜儿在李姥面前表现出无精打采的样子。
健妇松开了拽着怜儿的手，去了厨房。怜儿感觉手腕阵阵麻木疼痛，低头一看，手印青红一大片。健妇拿来馒头，递给怜儿，怜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健妇搬张椅子，坐在一旁看着怜儿。
“李妈妈醒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褐色短褂，腰微微佝偻着的龟奴来到小院。
“好，你带她去吧！”健妇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
怜儿跟着龟奴，沿着廊子里走。廊下悬挂着的几盏绢丝灯笼，此刻已然点亮，昏黄摇曳的光影，将廊柱上那些繁复的海棠花雕纹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晃动。
她们来到一个阁楼厅堂。
“妈妈，妈妈您瞧瞧，”领路的龟奴，小步快跑着迎上堂前，脸上堆满了刻意挤出来的谄媚笑容，声音也像是浸了蜜糖，却又透着一股子黄连的苦味，“刚到的丫头，王妈妈领来的，说是家里没人了，您看看能不能给口饭吃？”
暖阁深处，熏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那是个第一眼难以判断具体年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绣金遍地锦的褙子，通身气派却不怒自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纹丝不乱，只简简单单插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子，反倒衬得那些珠翠满头的显得俗气了。她便是这镇安坊说一不二的主人——李姥。
李姥并未立刻开口，只拿那双沉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上上下下、毫无遗漏地打量着厅中这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小姑娘。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鉴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评估一件刚刚入库的古董，冷静、精准，带着一种能穿透皮囊、直窥骨相的毒辣。
小怜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目光扫过之处，皮肤都像是被细小的冰碴子划过，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抖来。
“抬起头来。”李姥终于开口，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威严，不容任何人置疑。
小怜儿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那张因为长期饥饿而显得过分尖瘦的小脸。泪光在她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汇聚，却被她倔强地忍住，不肯落下，这使得那双眼睛在苍白小脸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黑白分明，清亮得像是雨后被洗刷过的寒潭，带着惊惶，也带着一丝未泯的纯真。
李姥缓步走近，伸出保养得宜、戴着一枚水色莹润翡翠戒指的手，并非带着安抚意味的抚摸，而是以一种纯粹评估的姿态，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抬了抬小怜儿的下巴，迫使她的脸偏向左边，又偏向右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型轮廓和骨骼走向。那指尖的冰凉触感，激得小怜儿又是一颤。
“嗯……”李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垂手侍立的龟奴吩咐，“脸盘儿现在虽瘦得脱了形，没什么看头，但这底子……倒是难得。你瞧这眉骨，天生的远山黛，都不用怎么描画。这眼睛……形状生得好，眼尾微挑，是标准的桃花眼，只是还没长开，里头藏着股水光，若能去掉这怯生生的劲儿，将来必是勾魂摄魄的利器。鼻梁也生得挺巧，不是那等蠢笨模样。”
她收回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转过身去，走两步我瞧瞧。”
小怜儿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依言笨拙地转了个身，脚步虚浮地挪了两步。
“骨骼是好的，纤细柔弱，肩颈的线条也顺溜，还没完全长开，但能看出来，是个能撑起好衣裳的架子，穿什么都不会难看。”李姥的视线最后又落回她那双含着泪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的眼睛上，停顿了足足有三息之久，嘴角终于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对一件上佳“材料”的纯粹满意，仿佛工匠发现了稀世的良材。
“根骨清奇，眉眼有韵……是个万中无一的好坯子。好好调教，未必不能成器。”她终于下了论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决定一件摆设该放在哪个角落，“留下吧。带她去后面柴房边那个小隔间，先让张婆子烧点热水，给她从头到脚好好洗刷干净，这一身的腌臜尘土，别污了我这地方。再找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给她换上。”
“是，是！妈妈您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了这丫头的潜质！小的这就去办！”龟奴立刻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在了一处，她转过身，对着还在发愣的怜儿，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而不耐，“听见没？妈妈开恩，留下你了！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快赶紧跪下给妈妈磕头谢恩！”
说着，她就伸手要去按小怜儿的肩膀，强迫她跪下去。
“不必了。”李姥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她已经重新踱回暖阁那片奢华的阴影里，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一丝慵懒，“以后规矩有的你学，不差这一时半刻的虚礼。带下去吧，先安顿好，别饿死了，明日我再安排。”
“哎！遵命！”龟奴连忙躬身应下，然后扯了扯还在因为那句“别饿死了”而浑身发冷的怜儿，“傻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妈妈吩咐吗？跟我走！以后机灵点！”
怜儿被她半推半拉着，走向柴房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