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的脚步又急又快。她攥着怜儿,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喧闹的街市,周遭的景致渐渐变了。行人衣着愈发鲜亮华贵,空气中脂粉和熏香的甜腻气味越来越浓,盖过了市井的烟火气。街道两旁不再是普通的店铺,而是一座座雕梁画栋、挂着各色华丽灯笼的精致楼阁。隐隐约约有丝竹管弦之声和女子娇媚的笑语从楼宇深处飘出来。
怜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里的气息,与破庙、码头、闹市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奢靡和浮华。她手腕被王婆子攥得几乎麻木,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
终于,王婆子在一座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前停下了脚步。门楼高大,飞檐斗拱,两只巨大的石狮子蹲踞两旁,威风凛凛,铜铃般的眼睛仿佛俯视着蝼蚁。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镇安坊。朱漆大门紧闭着,只旁边开着一扇供人进出的小角门。角门不远处坐着两个穿着体面、眼神透着精悍的健壮门房。
“就是这儿了!丫头,你的好造化到了!”王婆子深深地喘了口气,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拉着怜儿就往角门边走。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门房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王婆子和她身后衣衫褴褛、小脸煞白的怜儿,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显然认识王婆子的,却要厉声问道。
“哎哟,张大哥,是我呀!王婆子!”王婆子立刻换上一副熟稔热络的腔调,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钱塞过去,“这不,刚淘换到一个好苗子,特意送来给李妈妈瞧瞧!你看这眉眼,这身段胚子……”她说着,用力把瑟缩的怜儿往前推了推。
门房掂了掂手里的钱,目光在怜儿身上扫了几遍,尤其在脸上停留得久些,鼻子里哼了一声:“看着是比上次那个强点,等着吧!”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推开角门走了进去。
王婆子点点头,攥着怜儿在外面等。
等待的每一息都无比漫长。角门内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幽深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粉墙,挡住了视线,只听到里面隐隐传来女子的说笑声和悠扬的琴音,像隔着一个世界。怜儿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从这深宅大院里弥漫出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手腕却被王婆子死死钳住。
“老实点!别给我找晦气!”王婆子感觉到怜儿在动,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无踪。
好大一会儿,门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体面青缎子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这妇人脸盘圆润,涂着薄粉,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瞬间就钉在了怜儿身上。她没说话,只是走近几步,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捏住怜儿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仔细端详她的五官、脸型、脖颈,又捏了捏她的肩膀、胳膊,甚至扳开她的嘴看了看牙齿。
怜儿被她冰冷的手指和审视货物的目光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王婆子在一旁赔着笑:“王妈妈,你看,这丫头虽然瘦了点,可底子多好!洗干净了,调教几年,保准是棵摇钱树!”
王妈妈松开了手,面无表情,目光转向王婆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底子尚可。只是这身骨,一看就是饿狠了的,得费不少米粮调理。五十贯。”
王婆子立刻叫起屈来:“哎哟我的王妈妈!五十贯也太少了点吧?你瞧瞧这眉眼,这灵性劲儿!六十贯!不能再少了!我可是……”
“五十五。”王妈妈打断她,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再多一个子儿没有。行,人留下。不行,门在那边。”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外面。
“况且,是不是好苗子,你我说了不算,最后还要李姥亲自定夺呢!”王妈妈补充道。
王婆子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一咬牙,挤出笑容:“成!五十五就五十五!王妈妈你慧眼识珠,这丫头将来出息了,可别忘了我的好!”她说着,用力把怜儿往王妈妈的方向一推。
怜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惊恐地回头,看向王婆子。王婆子却已经喜滋滋地从王妈妈身后的管事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飞快地掂量了一下,脸上笑开了花,看都没再看怜儿一眼,转身就走,仿佛卸掉了一个包袱。
“带进去。”王妈妈对身后的管事吩咐道,声音冰冷。
一个穿着深蓝布衣、面无表情的健妇走上前,一把抓住怜儿的手臂,力道丝毫不比王婆子小。怜儿被拖着,踉跄地走进那扇黑黢黢的角门。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那象征着“外面世界”的光亮,在角门沉重的阴影下迅速缩小、消失。
“哐当”一声闷响。
角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插上了粗重的门栓。
那声音,仿佛隔绝了天地。
青石板的甬道幽深而压抑,两侧高墙耸立,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空。前方楼宇深处传来的丝竹和笑语,此刻听来却像某种怪诞而遥远的背景音。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香气,脂粉、熏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怜儿淹没。
手腕被健妇铁钳般的手攥着,拖着她向前,走向这深宅大院更幽暗的深处。怜儿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比在破庙里挨饿受冻时更甚。这朱门之内,是比汴河寒冰更刺骨的深潭。镇安坊,这座名动京华的销金窟,向无依无靠的怜儿,第一次敞开了它华丽而森冷的大门,那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悠长、沉重!
怜儿初进这里,就感到同外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