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白日的喧嚣、呵斥、笑声、丝竹声……如同退潮般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无边的寂静。整个暖香阁仿佛一头餍足的巨兽,暂时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单调而规律地滴答作响,提醒着时光的流逝。
大通铺上,挤在一起的女孩们早已睡得深沉,发出细细的鼾声和模糊的梦呓。师师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窗棂间透进清冷的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手指上传来的阵阵抽痛,让她无比清醒。白日被孙师傅掐过、按过弦的地方,已经是一片青紫,稍微弯曲一下,就疼得她倒抽冷气。棋盘上翠云那轻蔑的眼神和同伴们的窃笑,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不想认命。
她不想永远缩在角落里,被人嘲笑是“榆木疙瘩”,是“死鱼眼”。
她更不想,将来真的去后院刷马桶,与污秽为伍。
可是,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闪现在她的脑海——琴房!白天那些可望不可即的乐器,此刻是不是空无一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骤然加速。恐惧和渴望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被发现了会怎么样?肯定又是一顿责罚,甚至更糟……可是,如果不去试试,她可能永远也学不会,永远只能停留在制造噪音的阶段。
最终,那股不甘心的倔强,压倒了恐惧。
她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绕过熟睡的同伴,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清冷地铺洒在地面上。她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向那间白日里让她倍感压力的琴房。
琴房的门没有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然后又轻轻合上。
月光如水,从敞开的窗棂倾泻而入,恰好照亮了房间中央的那张桐木琵琶。琴身泛着幽冷的光泽,丝弦如同几道银线,静静地绷在那里。
她走到琴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冰凉的琴身。白日里,它是刑具,此刻,在月光下,它却仿佛有了一种别样的、吸引她的魔力。
她坐下来,将琵琶抱在怀里。这个动作让她疼得龇了龇牙。看着自己又红又肿、布满青紫瘀痕的指尖,她咬了咬牙。她记得屋里角落有一些废弃的布条,是平日用来擦拭乐器的。她摸索着找了几条相对干净的,然后忍着痛,用牙齿配合着另一只手,将布条紧紧地、一层层缠在指尖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起全身的勇气。然后,她凭着白日里被强迫记下的、死死烙印在脑海中的指法位置,笨拙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用缠满布条的手指,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铮——”
一个喑哑、干涩、毫无美感的单音,骤然划破了夜的寂静。
师师吓得浑身一僵,立刻停手,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竖起耳朵,紧张地倾听着门外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任何人被惊动,走廊外依旧死寂,她才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再次鼓起勇气。手指每一次用力按在坚硬冰冷的丝弦上,布条都无法完全隔绝那钻心的疼痛。那疼痛尖锐而清晰,像是有一把小刀子,在一下下地割着她的指尖。额角渗出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身体因为强忍痛楚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泪水再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倔强地仰起头,不想让眼泪落下,可它们还是无声地滚落,滴在琴弦上,洇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