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秋意已浓。运河两岸的垂柳褪去了夏日的青翠,染上些许焦黄,在带着凉意的风中摇曳。入夜的苏州府,灯火璀璨,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顺着水面飘荡开来,织就一片温柔富贵之乡的迷离梦境。
李燧并未进入那喧嚣的核心地带。在顾清风派来的心腹引导下,他乘坐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沿着纵横交错的支流河道,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私家码头。码头连接着一座白墙黛瓦、看似寻常富户宅院的院落,这里,便是“听雨楼”真正的核心所在,远比外面那艘作为门面的画舫更为隐秘。
顾清风早已在临水的一间静室等候。室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与窗外湿冷的秋夜形成鲜明对比。见到李燧进来,他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李兄,别来无恙。”顾清风拱手,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李燧。眼前的男子,比记忆中更加沉静,风霜之色刻在眉宇之间,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如同藏于鞘中的宝刀,虽收敛了锋芒,却更显危险。
“顾楼主,叨扰了。”李燧还礼,声音平稳。他并未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栖霞镇外,多谢援手。”
顾清风微微一笑,示意李燧落座,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何况,那批人行事狠辣,不似官家做派,倒像是……某些见不得光的私人武装。顾某也只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他轻描淡写,将一次关键的救援化为“恰逢其会”,既卖了人情,又不至于让李燧觉得欠下太多。
李燧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顾楼主消息灵通,可知那些人的来历?以及,如今京中局势,对李某究竟是何态度?”
顾清风敛去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李兄快人快语,那顾某也直言不讳。”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据我多方查证,栖霞镇袭击你的人,使用的兵刃、配合的战法,与当年严嵩圈养的一批死士极为相似。严党虽倒,但其势力盘根错节,余孽未清。他们对李兄,是刻骨的仇恨,必欲除之而后快。”
李燧眼中寒光一闪,并未感到意外。严嵩余孽的报复,在他预料之中。
“至于京中……”顾清风压低了声音,“高拱高阁老,锐意改革,但手段强硬,最忌掣肘。李兄你……身份特殊,与徐阶有过牵连,自身又能力超群,在他眼中,便是一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他下的命令,是‘找到并带回来’,若遇抵抗,可‘视情况处置’。这‘视情况’三字,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据我所知,执行此任务的,是北镇抚司的一位千户,名叫骆秉良,此人是高拱亲信,行事……颇有些不择手段。”
北镇抚司!皇帝的亲军锦衣卫!李燧的心再次一沉。高拱竟然动用了锦衣卫的力量,可见其决心。这骆秉良,显然比那些地方衙门的捕快和军中探子要难缠得多。
“此外,”顾清风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似乎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关注李兄,行踪更为诡秘,目的不明。是敌是友,尚难判断。”
李燧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局势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严党余孽的亡命追杀,高拱掌控下的锦衣卫的官方缉拿,还有一股神秘的第三方势力……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四周皆是暗流。
“李兄接下来有何打算?”顾清风问道,观察着李燧的神色。
李燧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清风:“顾楼主既然出手相助,又告知李某这些消息,想必不只是念及旧情吧?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顾清风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欣赏:“和李兄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不错,顾某确实有所图。风险投资,本就是听雨楼的生存之道。李兄如今虽看似困顿,但潜龙在渊,一遇风雨便可化龙。顾某愿在李兄身上,下一注。”
“如何下注?”
“第一,听雨楼可为你提供暂时的绝对安全,以及你所需的一切情报支持,助你厘清各方动向。第二,我可为你安排一个新的、绝对清白的身份,助你避开官面上的追查。第三,若李兄有意……我甚至可以帮助你,接触一些……能够影响朝局的人。”顾清风缓缓说道,每一个条件都极具诱惑力,也彰显着听雨楼深厚的人脉与能量。
李燧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接受顾清风的帮助,意味着将欠下巨大的人情,未来很可能要为此付出代价。听雨楼是情报组织,绝非慈善家。
“代价是什么?”李燧直接问道。
“很简单。”顾清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他日若李兄能东山再起,或是在某些关键节点上,希望李兄能记得今日听雨楼雪中送炭之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适当的回报。具体何事,届时再议。当然,绝不会让李兄做违背本心、伤天害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