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广播站门前的空地上,陈卫东还站在原地。他手里攥着几张纸条,都是工人刚交上来的建议。有人写要加照明,有人提报警灯,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很用力。那片空地已经清干净了,砖渣和废铁全被运走,地面扫得露出了水泥本色。
王德发说过要在这里立一面墙。
陈卫东没动。拐杖撑在身侧,右袖口的毛边被风吹起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又抬头望了望那块空地。然后他转身走向技术科办公室。
不到一个小时,一辆手推车拉着几块长木板进了厂区。木板刷了白漆,背面用角铁加固。陈卫东带着两名年轻技工,在空地上把木板钉成三段围栏,连成一个U形矮墙。墙头齐腰高,正面朝向主道。
他在第一块板子上写下:“支持改革,签名留证。”
没有喇叭通知,也没有开会动员。但到了中午,墙上已经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有工人的,有家属的,还有几个老师傅让孙子代笔写的。名字旁边按着手印,红的、黑的、蓝的,颜色不一。有人写了“我要养家”,有人写“相信陈科长”,还有人画了个对勾。
天黑前,最后一排签名落下。整面墙都被填满,连边角都没空着。陈卫东拄拐路过时,看见一群工人围在墙边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但气氛热乎。
夜里下了小雨。
第二天清晨,陈卫东刚进厂门就察觉不对劲。主道上的人都往签字墙那边走,脚步快,没人说话。他撑着拐赶过去,看到墙前站着十几个职工,全都沉默地看着那面木板。
红漆泼满了整面墙。
从上到下,厚厚一层暗红色,像干透的血。大部分名字被盖住,手印模糊成团。只有最顶角一行字还露着一点边——“爸爸说这叫民心”。
陈卫东走近,蹲下身。一块木板底部有支钢笔被踩扁了,半埋在泥水里。他捡起来,甩掉雨水,拧开笔帽。墨囊是空的,但笔尖沾着残留的红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中央。抬手写下两个字:“改革”。
笔画粗重,穿透红漆,露出下面的白底。围观的人屏住呼吸。等他写完收手,一个老钳工走上前,在“改革”右边空白处签下自己名字。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五分钟,又有二十多个名字出现在湿漉漉的漆面上。
没人组织,没人号召。
当天夜里,技术科值班记录显示:二十三点十七分,五名工人自行搬运石灰浆桶至签字墙前。他们用滚筒将整面墙重新刷白。凌晨两点四十分,最后一遍涂层完成。天刚亮,有人发现墙面上出现了八个大字:
**改革之心,永不被涂**
字是用红漆写的,笔锋刚硬,每一划都拉得很直。后来知道那是四个工人轮流执笔,一人写一字,最后两人合写“被涂”二字。油漆是从车间抢修备件库里拿的应急标记漆,原本用于设备故障警示。
陈卫东清晨六点赶到时,墙前已站了上百人。他们穿着工装,有的还戴着安全帽,整齐地排开,没人喧哗。有人手里拿着新准备的签字笔,有人抱着孩子的作业本,想让他也签一个。
李淑芬来得稍晚。她穿一身阴丹士林布旗袍,手里拎着工具包。两名工会干事跟在后面,扛着铲子和砂纸。
“这墙影响厂容。”她说,“马上铲掉。”
没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