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像刀子似的,刮过东北平原上这个寂静的村庄。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一日的午后,天色阴沉。
一座北京平房的烟囱里,探出的青烟甫一露头,便被狂风撕扯、驱散在凛冽的空气里,只留下淡淡的烧炕烟火气。
屋内,挺着大肚子的雨晴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身子让她每一步都显得有些笨拙。腹中的孩子已经过了预产期,却迟迟没有动静。这几日,连胎动都稀少起来,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她心里愈发没底,一种混合着期待与隐隐恐惧的情绪攫住了她。
“别晃悠了,看着都累。到该生的时候,自然就生了。”丈夫梦冬生蹲在灶坑前,往里添了把柴火,头也不抬地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话语像地里的石头,实在,却也没什么温度。雨晴停下脚步,扶着酸胀的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我告诉你,等我一开始肚子疼,你立马就去前院叫刘大妈来接生!”
“嗯,呆会儿我就去跟刘大妈说一声。”梦冬生应着。
“呆会儿去干什么?净折腾人家!等有动静了再去叫,来得及!”雨晴瞪了他一眼,孕期积累的烦躁和身体的不适让她语气很冲,“让你干啥就干啥,哪那么多话!”梦冬生被噎了一下,闭上嘴,默默起身走到外间厨房,拿起搪瓷盆和螺丝锥,开始“咔嚓咔嚓”地撮起玉米来。
金黄的玉米粒迸溅开,这是准备喂猪的食料。在那个还没有普及小型粉碎机的年代,这是一项繁琐又费力的活计。他得先把玉米粒撮下来,再用驴车拉到村上的磨坊去加工。沉闷的撮玉米声,和着窗外的风声,成了这焦灼等待里唯一的背景音。
雨晴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里五味杂陈。怀胎十月的辛苦,让她巴不得立刻“卸货”,可真到了日子,孩子却恋着母体不肯出来。她想象着分娩时传闻中撕心裂肺的疼痛,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本就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憔悴的脸,此刻更是一片苍白。
就在这时,在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冰片碎裂的幻听之后,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胀。那感觉虽不剧烈,却在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冰片碎裂的幻听之后,让她瞬间警觉。
“梦冬生!”她扬声喊道。
门帘被撩开,梦冬生探进头,手上还沾着玉米屑:“咋了?”
“我肚子……有点不得劲儿。”雨晴按着下腹。
“那我这就去叫刘大妈!”梦冬生这回反应快了,抓起炕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就往身上套。
“等等!”雨晴叫住他,“我……我想先上个厕所。”梦冬生赶忙过来搀扶着她,两人慢慢挪到院子角落的旱厕。从厕所出来时,雨晴的脸色更白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冬生……我见红了。”梦冬生一愣,随即道:“你自己能走回去不?我跑着去接刘大妈!”
“能,你快去!快点回来!”雨晴扶着墙,催促道。看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雨晴独自慢慢挪回屋里,躺在炕上,心怦怦直跳。那预示着新生命即将到来的信号,让她既激动又害怕。然而,那一晚在漫长的等待和间歇的阵痛中过去了。疼痛始终维持在那个“不得劲儿”的程度,伴随着总想排便的感觉,折磨得雨晴和陪在旁边的刘大妈、梦冬生一夜未眠。破晓时分,天色刚透出一点灰白,经验丰富的刘大妈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凝重地说:“冬生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头一胎,怕是难顺当。准备一下,去县医院吧!可不能耽搁了。”
梦冬生不敢怠慢,赶紧套上驴车,又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几层棉被。婆婆也被接了过来,老太太沉着脸,没多说话。一路颠簸,驴车吱呀呀地响,寒风扑面,雨晴蜷缩在棉被里,感觉着腹中那磨人却无进展的疼痛,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到了县医院,医生检查后,表情严肃:“宫口开得太慢,胎儿有些窘迫,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马上准备催产!”雨晴本就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懂得一些医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平时身体不错,孕期也没闲着,怎么就难产了?无助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冰冷的催产针注入体内。随后是更加漫长而剧烈的宫缩阵痛,像潮水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她的意志力击碎。她紧紧抓着床单,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梦冬生在产房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呻吟,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廉价的纸烟。晚上九点二十八分,一声嘹亮却带着些微沙哑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医院的寂静。
晚上九点二十八分,一声嘹亮却微带沙哑的婴儿啼哭,终于刺破医院的寂静。
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恭喜,是个千金。”
梦冬生望着那皱巴巴、通红的小脸,愣了一下,只“哦”了一声。婆婆探头一瞧,嘴角瞬间耷拉:“哼!折腾一天一宿,结果就下个丫头片子?顶啥用!”
躺在产床上,刚从鬼门关挣回、浑身散架般的雨晴,清晰地听到了这话。她无力反驳,唯有一滴滚烫的泪,顺着苍白面颊无声滑落。
而那一瞬间,所有在场的人都未曾留意:
那初临人世的女婴,在发出第一声啼哭后,曾有过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她睁开了双眼,那瞳孔不似寻常婴孩浑浊,而是清澈得像秋日的天空,里面仿佛有银色的星点一闪而过。同时,一股极淡雅、极清凉的薄荷清香,忽地在产房中弥漫开来,压过了所有血腥与消毒水的气味,片刻后又悄然消失,恍若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