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载春秋,梦尊踏遍梦界,苦苦搜寻姐姐下落,却始终如石沉大海,了无踪迹。姐姐的失踪,像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阴郁迷雾,沉甸甸地笼罩着她。她有时会觉得透不过气,眼前这华美而威严的殿宇、这至高无上的权柄,原本都属于姐姐。她从未想过窥视这一切,令她窒息,为何命运偏将她囚于这冰冷的黄金牢笼?
她曾无数次试图在诛仙台那面可窥探来生因缘的“来生境”中,捕捉到姐姐的一丝影子,可终究一无所获。姐姐就好像从未在梦界的轮回中存在过一样,没有留下一丝气息。一个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姐姐难道……并未在梦界转生,而是去往了人类世界,或是其他更为遥远的“他界”?
【姐姐和她的降生】
她们的父亲,上一任梦尊大人,与来自海国的鲛人公主——她们的母后,十分相爱。然而王后生产那天,梦界却天象异常,日月无光。寝殿内,一盆接一盆被血染红的水被稳婆端出,门外都能听到王后撕心裂肺的叫喊。当时的梦尊急得满头大汗,他亲眼看着妻子几乎用尽了仙力,却依然要如最脆弱的凡人般,承受着最原始的生育之苦。这亦是仙界无法改变的自然法则,每个生命的降临都需瓜熟蒂落,仙力至多能稍缓痛楚,却无法带来任何实质的便利。
梦尊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反复回响。一个稳婆端着一盆血水出来时,不慎撞在他身上,腥热的液体泼洒在他华贵的袍服上。稳婆吓得脸色惨白,立刻跪地不住求饶。
梦尊本是出了名的和蔼王者,此刻却因心急如焚,所有好脾气都消失殆尽。
“滚开!”他吼道,这怒火并非针对稳婆,而是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是心疼产房里正在受苦的爱妻。他顾不得袍服上刺目的血渍,一把掀开门帘,近乎是一个箭步冲入了被浓郁血腥气和草药味充斥的内室。紧随其后的师兄来不及阻止,伸出的手默默收回,心下暗叹:“此刻,小师妹定也是希望师弟能在身旁守护的吧。”
梦尊紧紧攥住王后冰冷而湿漉的手,看着她满头冷汗、痛苦万分的模样,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就在这儿,不怕……”他哽咽道。这位梦界的首领,此刻只是一个无助的丈夫。
王后原本如珍珠般莹润白皙的肌肤,此刻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被汗水浸透的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更衬得她脆弱易碎。
然而,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痛苦的时刻,她深邃的眼眸中那抹属于海洋的湛蓝与纯净未曾泯灭,挺翘的鼻梁与优美的唇形轮廓,依然顽强地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超越了凡俗的美。她紧紧回握住梦尊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入汗水中,“尊上……我害怕……若真有万一,定要……保孩子。”
“不怕,没事的,有我在,我相信你一定能行!”梦尊说着,试图将自身精纯的仙力输入妻子体内,为她支撑。可那力量如同泥牛入海,王后周身仿佛有一道无形而柔韧的屏障,将一切外来的仙力温和却坚定地阻挡在外。
梦尊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妻受尽折磨。“夫人,用力!就快生了,已经看到头了!”稳婆在一旁焦急地鼓劲。“啊——!”伴随着一声用尽全力的嘶喊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王后同时筋疲力尽地晕厥过去。也就在这一刻,梦界灰蒙蒙的天空中,那轮永恒的灰日竟呈现出清晨日出般的瑰丽形态,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温暖而绚烂的晨光,橘黄色的光晕渲染开来,无数喜鹊雀跃着在光中穿梭飞舞,发出清脆的鸣叫,像是在欢庆着小梦尊的诞生。
“恭喜尊上、夫人!是位公主!”稳婆的声音带着喜悦。然而,喜悦短暂。稳婆用力掐着王后的人中,随侍的药医仙也连忙将散发着浓郁忘忧草苦涩气味的药剂喂到王后唇边,她却毫无反应。
稳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醒醒啊!您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呢!”
梦尊闻言,瞳孔骤缩,猛地想起一桩古老的预言,眼睛因震惊而睁大。他立刻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透明琉璃纸包裹着、散发着清凉甜香的小小薄荷糖,颤抖着手撕开糖纸,将其塞入妻子舌下。
“咳咳……”王后猛地咳了两声,嘴角随之溢出一缕鲜红的血液。
“孩子……”她虚弱地睁开眼,望向梦尊。稳婆此刻机灵地将先出生的女婴抱到她眼前。
“夫人,您得再使劲啊!您腹中还有一胎!”稳婆急促地喊道。
“还有一胎?”梦尊震惊地看向稳婆,随即猛地回过神来。他先是极其轻柔地用手帕拭去妻子嘴角刺目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随即又用衣袖胡乱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
长女的诞生与天地异象带来的片刻欣慰,在看到妻子命悬一线的模样时,被更沉重的不安彻底淹没。
……在王后耗尽生命的嘶喊后,第二个孩子降生。
稳婆低头一瞧,面色瞬间铁青如鬼,双手猛一哆嗦,险些失手!
那是一个女婴,通体精光透明,恍若由至纯水晶雕琢,内脏骨骼与流淌着银色光辉的血液脉络清晰可见,全无血肉之躯的模样。她不像在呼吸,而是仿佛在自主地、缓慢地汲取着周围的光线。
王后久听不见啼哭,气若游丝道:“快……拍屁股……”
稳婆依言在那透明小臀上轻拍两下。然传来的非哭声,竟是两声清脆、“咯咯”的婴孩笑声!那笑声空灵剔透,不带丝毫烟火气。
与此同时,窗外祥光中的灵鸟惊飞,天狗食日,梦界陷入无边黑暗。
按照惯例,稳婆用一团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云锦将其隔空包裹好,然后困惑而无措地看向梦尊。
梦尊从稳婆颤抖的手中接过那个透明的孩子。入手是一片非人的、沁入骨髓的冰凉,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触摸着流动光波与亘古寒冰混合体的质感。他抱着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生命的暖意,唯有浩瀚、冰冷而纯粹的能量感。
“抱下去吧……让夫人,歇片刻。”他艰难地说道,内心已被不祥的预感攫住。
待到梦界回归灰蒙,稳婆尖叫:“孩子!第二个娃哪儿去了?!”
无人知晓,那个透明的婴儿并非失踪,而是其存在的形态本就超越了常规的物理界限。在无人注视的刹那,她便化作了无数微小的、不可见的光尘,如同水汽蒸发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梦界的空气里,开始了她无人能理解的、永恒的漂泊。
王后随之血崩,弥留之际,目光越过梦尊肩头,望向长女离去的方向,用尽最后气力:“梦尊……咱的第二个孩子……身子是透明的,我能看见她……”手臂骤然垂落。
实际上,王后最后看到的,是紧随在长女身旁的、一个散发着珍珠贝母般柔光的小小灵体。那是她另一个女儿,在母亲灵觉中的投影。可惜,梦尊未能领会。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一定会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长大,两个都会!”梦尊语无伦次,眼神死死锁住妻子,恐惧着下一刻便是永别。
“我走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想我……”夫人拼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便心有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梦尊紧紧抱住妻子尚存余温的身体,失控地轻轻摇晃着,大声呼喊:“夫人!夫人!你不会离开我的!你不会的!”然而,夫人的身体在他怀中,开始渐渐散化为无数闪烁着珍珠般温润光泽的灵粉,它们如同流沙,一点点从他指缝中流失,无论他如何徒劳地试图抓住,最终都消散于无形,回归了天地。
梦尊从沉重的回忆中挣脱,目光再次落回水镜。镜中,是正在人间缓慢成长、小希(梦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