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潮水退去，梦尊的目光再次投向水镜。镜中，是小学时期的梦语。
在那个无力自主的年纪，命运的雷雨总不由分说地向她砸下。她的世界，像一个没有屋顶和窗户的囚笼。当风雨来袭，她只能感到刺骨的寒冷与无边的落寞，被困在砖石垒砌的四壁与空洞的窗框之内。那是老家屋后那间紧挨着正房的小后屋，她曾无数次怀疑，它会在某个雨夜轰然倒塌，但它没有。后来老屋卖予同村的人，被修缮一新，她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它的倾颓了。
正如她的世界热气腾腾又如死灰般的沉寂。
每年的暑假，去亲戚家小住几日已成惯例。亲戚家的孩子也会在假期来她家玩上几天，这曾是孩子间心照不宣的交流。直到那个夏天，发生了一件事，让她的记忆从此模糊。自那以后，孩子们渐渐长大，往来也稀落了。
那个午后，一只翠绿色的大翅膀蝴蝶，翩然飞进了亲戚家的窗户，美得惊心动魄。她兴奋地望着，觉得这一天连同自己的运气，都因此变得明亮起来。美丽的蝴蝶主动入室，怎能不说是一种幸运的征兆？
然而，这份幸运在深夜化为了噩梦。亲戚家的男人在万籁俱寂时，将那双硕大、滚烫的手伸向了她。她素来睡得很沉，如同小猪，即便被人抬走也未必知晓。可那晚，那只手带来的恐惧，将她的心几乎吓得停止跳动。她僵着一动不敢动，在那滚热的气息袭来时，急中生智，伸手拽住了睡在一旁的女主人的发尾。
一下，没有反应。她心一横，更用力地拽了第二下。
“谁拽我头发？！”女主人的吵嚷声划破寂静。男主人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了自己的床位。她拼命平复狂跳的心，不让胸腔里的兔子蹦出来。结束了，她想。然而眼泪里只剩下对成人世界无声的愤怒。
第二次，他的动作更为急躁，她的心也揪得更紧。天色在煎熬中渐渐发亮，这一夜漫长如一个世纪。未等他再次伸手，她便不顾一切地再次拽动了女主人的头发。
“谁在拽我头发？！”女主人再次被惊醒，恼怒地吼道。那一刻，她甚至感到一丝遗憾——遗憾于自己只能用这种方式自卫，而非直面那双大手的恐惧。
天，终于亮了。在亲戚家，没有一个人察觉她的异样。或许从那时起，她便学会了用平静的假面，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也许，这种伪装的天赋，觉醒得更早。
早饭时，女主人仍在絮叨昨晚睡不安稳，总被人拽头发。得不到回应，她便不高兴地睨着桌上的人。梦语很快寻了个借口，匆匆结束了这次走亲。
回到家，她第一时间找到母亲，在后院的豆子地里，对着西沉的夕阳，倾诉了满腔的委屈与恐惧。四下无人，母亲的反应却是轻描淡写，言语间带着尴尬，未能给出任何她想要的安慰与保护。那未说出口的愤怒，似乎也无处安放。
她后来甚至得知，母亲将此事当作一桩奇闻，悄悄吐槽给了自己的妹妹。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她们在背地里咒骂那个亲戚几句。
夏天的夕阳足够热烈，却暖不透她受伤的心。
地里的光影交织，映照着她年幼时光里卑微的泪滴，如同农民的汗珠，洒入深沉的大地，渺无声息。
少女的心气，像一只向往远方的小鸟，尚未振翅，羽翼已被折断。原来世界如此腌臜。那些更早以前就埋藏在心底的不堪画面，再次浮上心头。
自家的院子和房间哪一样，是她不能够触及的地方。她像一只大猫一样在自己的领地随意出入，直到她撞进那间屋子的门，床上纠缠在起的人，是——？她是楞在原地，脚也再也迈不动，再也缩不回去，就死死地定格在门口。记忆像炮灰一样灰飞烟灭，只留下这一段的残骸。同样，在那件事后，她得到的依旧是苍白无力的解释。语言的粉饰，抹不平心头的伤疤。那道裂开的缝隙，如同恶魔之眼，又像惊醒的恶龙，让她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纯粹的平静。她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带着刺的目光，冷静地丈量眼前的一切。
小学的同学小月，无论春夏秋冬，她总是在清晨来她家等她一起去。学校的人是冬季漫过小孩子们膝盖的大雪，是一个踩着一个小坑，孩子们随着踩出来的坑去上学是泥泞的南岐山间小路中同伴的身影。
照片中，稚嫩瘦弱的两个小人紧紧搂在一起，不是嬉笑的表情，只见他扭紧了眉头，而他眉目清秀，却依然将眉头扭了起来。许多年后，她问，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心底的结，或者是小月有一个身体残疾的妹妹玩麻将的母亲，即便多年未见未见，头像里的小月依旧是眉目清秀，却没有了心事。那段友谊，温暖他的心，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需要离开任何一个人，流浪。至于后来的亲戚说起她小时候都说不爱吱声，在谁家无论睡得多晚，只要说回家就没有人能够留得住，哪怕是玩到半夜，哪怕是说好了住一宿。
水镜之前，梦尊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看着幼小的梦语独自吞下这些苦楚，仿佛也看到了曾经那个透明的、被所有仙忽视的自己。一股凛冽的决意在她眼中凝聚。
“姐姐，你看到了吗？她在经历我们都未曾经历过的‘人间的淬炼’。这很痛，但唯有如此，她的根基才能扎得比任何人都深，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