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东江省，春寒还没褪尽，东海县最偏远的张家窝棚村被一层薄雾笼罩着。泥土夯成的院墙下，几只鸡在刨食，土坯房的茅草屋顶还凝着露珠，屋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接生婆用粗布擦干孩子身上的血污，对着炕沿边搓着手的男人笑道：“张老实，是个带把的，哭声这么亮，将来准是个壮实小子！”
屋外抽着旱烟的男人叫张守田，是个地道的农民，黝黑的脸上刻着常年劳作的纹路，闻言搓得更起劲了，讷讷地问：“娃他妈……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累着了。”
接生婆应着，把裹在粗布里的婴儿递过去，“快给娃起个名吧。”张守田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地里刚冒芽的庄稼，脱口道：“就叫张峰吧，盼他将来能有点能耐，别像咱这样一辈子刨土。”
张家的日子过得比村里多数人家都紧巴。三间土坯房裂着缝，冬天得用旧报纸糊上才挡得住寒风，屋里除了一张八仙桌和几个掉漆的木箱，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张守田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从春种到秋收，腰弯得越来越厉害；妻子李秀兰除了操持家务，还要跟着下地，晚上煤油灯底下纳鞋底、做针线活，攒够一捆就托人带到镇上换些零钱。家里的口粮勉强够吃，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荤腥，鸡蛋更是要攒着换盐巴，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给子彪煮一个。
张峰彪记事起就跟着大人干活。五六岁时，他每天清晨要牵着家里的老黄牛去村西的草甸子，手里攥着母亲蒸的粗粮窝头，饿了就啃两口，眼睛还得盯着牛别啃了别人家的庄稼。
有一回下大雨，他怕牛淋着，拼命把牛往回赶，自己摔在泥坑里，浑身湿透，回家还没落好，被母亲照着后背轻拍了两下：“傻小子，牛比你金贵？冻坏了咋办！”说着却赶紧给他换了干衣裳，把怀里揣着的温热窝头塞给他。
七八岁时，张峰已经能帮着母亲烧火做饭、喂猪喂鸡了。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挑水，井台比他还高，得踩着石头垫脚，一趟水挑回来，裤腿总是湿半截。晚上收工后，母亲在灶台忙活，他就蹲在旁边烧火，火光映着他的小脸，看着母亲额角的汗珠，心里悄悄琢磨：要是能让爹娘不用这么累就好了。
村里的小学就在村东头，是三间漏风的平房，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刮风时哗啦啦响。全校就两个老师，教着四个年级的三十多个孩子。张峰背着母亲用旧衣服改的书包，每天要走两里多土路去上学。他的课本边角都磨破了，却总是干干净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放学回家做完家务，天已经黑透，他就趴在炕桌前，借着昏暗的煤油灯看书、写作业，灯芯要拨得很细，怕费油。
母亲见他学得晚，总会在灶上温一碗米汤，轻声说：“别熬太夜，累坏眼睛。”
有次期末考试，张峰考了全班第一，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他，还奖了一支铅笔。他攥着铅笔跑回家，举到爹娘面前，张守田正在擦锄头，闻言停下手里的活，咧开嘴笑了，露出泛黄的牙：“俺娃出息！”
李秀兰摸出藏在箱底的一块水果糖，塞到他手里，那是上次走亲戚人家给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张峰把糖纸剥开，先递到母亲嘴边，见母亲摇头，又塞给父亲，最后才含进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觉得比任何东西都好吃。
从小学到初中，张子彪的成绩始终排在年级前列。他不仅自己肯学，还常帮同学讲题。同班的二柱数学总不及格，张峰每天放学就拉着他在学校旁边的大树下补课，用树枝在地上画线段图，一遍遍地讲应用题。二柱娘特意送了张家两个自家种的萝卜，感激地说：“峰啊，这孩子心善，将来准有大出息。”
班主任王老师更是喜欢这个懂事的学生，常常把自己的旧书借给子彪，摸着他的头说：“张峰，你要好好学，考出去，去县里、去市里，看看外面的世界。”
日子虽苦，却也有盼头，可意外总在不经意间降临。1993年夏天，一场冰雹突降，眼看就要成熟的麦子被砸得稀烂，地里的土豆也烂了大半。张守田蹲在田埂上，望着一片狼藉的庄稼，抹了把脸，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那天晚上，家里的煤油灯亮了一夜，张子彪听见父母在低声叹气，母亲还抽噎着说：“这可咋整，娃的学费还没凑够呢。”
第二天一早，张子彪找到王老师，小声说：“老师，我不想上学了，我去跟俺爹种地。”
王老师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胡说！你这么好的成绩，不上学可惜了！学费的事不用你管，我来想办法。”
王老师不仅帮他申请了贫困生减免，还自己掏了二十块钱补了差额。张守田知道后，带着子彪去给王老师磕头，王老师赶紧扶起他们：“守田哥，子彪是块读书的料，咱不能耽误了他。”
没过两年，李秀兰又得了风湿，每到阴雨天就腿疼得下不了床。张守田要下地，还要照顾妻子，忙得脚不沾地。张子彪放学回家就包揽了所有家务，晚上给母亲捶腿、热敷，周末还去山里采野菜、挖药材，拿到镇上换钱给母亲买药。
有一回他采到了一株人参，卖了五十块钱，兴奋地跑回家，把钱塞给母亲：“娘，你买药，治好了腿就不疼了。”李秀兰抱着他，眼泪打湿了他的头发：“俺娃受苦了。”
即便这样，张守田夫妻从没提过让子彪辍学的话。有年冬天，张守田去镇上卖粮，为了多卖几毛钱，在寒风里站了半天，冻得手脚发紫，回来却给子彪买了本《现代汉语词典》。那本书要十五块钱，是家里半个月的油盐钱。张子彪摸着崭新的书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把书藏在枕头底下，只有看书时才拿出来，翻页都格外小心。
1998年夏天，中考成绩下来，张峰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消息传到村里，张守田特意杀了只鸡，还买了瓶散装白酒，对着王老师敬了一杯：“多亏了你，子彪才能有今天。”王老师喝了酒，红着眼说：“是他自己争气，到了高中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大学。”
晚上，张峰躺在土炕上，看着窗外的星星，心里一遍遍默念：爹，娘，王老师，我一定好好学，将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