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秋天，张家窝棚村头一次因为一个学生而热闹起来。张峰，这个土坯房里长大的娃，竟然考了全县第三，要去东江一中读书了！那可是省重点，听说进了那里，半只脚就踏进了大学的门坎。
天还没亮，李秀兰就摸黑起来了，就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给儿子下了一碗手擀面，面底下，藏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这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送行饭。张守田沉默地抽着旱烟，把一卷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零钱塞进儿子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夹层，里面是东拼西凑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王老师悄悄塞来的五十块钱。
“到了县里，别惹事，也別怕事。”张守田的声音干涩，“好好念书，钱的事，有爹呢。”
张峰重重点头，把父母的叮嘱和期望，连同那本边角都已磨损的《现代汉语词典》，仔细收好。村口的土路上，王老师和几个要好的同学都来送他。二柱使劲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峰子，给咱村争口气！等放假回来，教我高中的题！”
带着沉甸甸的期盼，张峰坐上了通往县城的班车。尘土飞扬的土路逐渐被平整的柏油路取代，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鳞次栉比的砖瓦楼。县城的热闹和繁华，是张峰十四年来从未见过的世界。他紧紧抱着书包，既感到新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东江一中的大门气派非凡，校园里绿树成荫，高大的教学楼传来朗朗书声。与村小学的破败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报名处排着长队，学生们大多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带着城里孩子特有的自信。张峰那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和脚上沾着泥点的解放鞋，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哪个山沟沟里来的？一股土腥味。”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张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卡其裤，脚蹬回力鞋的男生，正斜眼打量着他，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叫赵强，父亲是县里某个部门的科长，在同学中颇有几分优越感。
张峰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默默往前挪了一步。他牢记着父亲“别惹事”的嘱咐。
宿舍是八人间，拥挤而简陋，但比起张峰家里的土炕，已经好了太多。他的床位靠门，是上下铺的上铺。同宿舍的除了赵强，还有几个县城或周边乡镇的同学。大家互相介绍时，轮到张峰，他低声说：“我叫张峰，来自张家窝棚村。”
“张家窝棚？没听说过，够偏的啊。”赵强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一个崭新的随身听，“以后打扫卫生、打水的活儿，就归你了，乡下人力气大。”
几个同学跟着笑了起来。张峰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两件打补丁的衣服，一床薄被，还有那本最珍贵的词典。
高中课程的压力远超初中，尤其是英语和物理，对来自农村、教学条件薄弱的张峰来说，更是难上加难。第一次英语摸底考试，满卷子的蝌蚪文让他头晕眼花，听力部分更是如同天书。成绩下来，他考了班级倒数第五，而赵强则是正数第十。
“哟，全县第三就这水平？不会是抄来的吧？”赵强拿着试卷，故意在张峰面前晃了晃，“看来村里的教育质量，确实不行啊。”
周围的同学投来各异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和赵强一样的轻视。张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但他终究没有发作。晚上，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落差和迷茫。县城的光鲜亮丽，同学的优越家境，学业的艰难，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心头。他想起了父母佝偻的背影，想起了王老师殷切的目光，想起了二柱的鼓励。
“不行，我不能认输！”一股倔强从心底升起，“他们起点高，我就用更多的时间来追！”
从那天起，张峰成了全校最刻苦的学生。天不亮，他就起床到操场边读英语，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啃；晚上熄灯后，他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继续演算数学题。他主动找老师请教，把每一点不懂的地方都弄明白。他省吃俭用，除了必要的伙食费，几乎不花一分钱，把省下来的钱都用来买学习资料。他的勤奋，在赵强等人看来，却成了“死读书”和“土包子”的证明。
“瞧他那傻样，就知道啃书本，将来也就是个书呆子。”赵强经常带着几个跟班，对埋头苦读的张峰冷嘲热讽。
张峰充耳不闻，他把所有的屈辱和压力，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的身后，是那个一贫如洗、需要他改变命运的家。
期中考试，张峰的成绩大幅提升，进入了班级中游。期末考试时，他已经跃升到班级第十五名。虽然距离顶尖还有差距，但他的进步速度，让班主任和一些认真的同学刮目相看。
高一下学期，学校组织数学竞赛选拔。赵强志在必得，他初中就参加过奥数培训。张峰原本没想报名，但数学老师鼓励他试试：“你的逻辑思维很扎实，去锻炼一下。”
竞赛辅导课上，题目难度极大。赵强往往能很快找到思路，但有时会因粗心出错。张峰则速度稍慢，但极其严谨，每一步推导都稳扎稳打。一次课后练习，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难住了大部分人，连赵强也卡了壳。张峰却另辟蹊径，用了一种教科书上没出现过、但极为简洁优美的辅助线作法，顺利解出了答案。
辅导老师当场表扬了张峰，并把他的解法展示给大家看。赵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的风头被这个“乡巴佬”抢走了。课后，他堵住张峰。
“可以啊张峰，从哪儿偷学的解题技巧？是不是王老师（指初中老师）给你开小灶了？”赵强语带挑衅。
“书上看的，自己想的。”张峰平静地回答，想绕开他。
赵强却伸脚绊了他一下，张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书包里的书散落一地，那本珍贵的《现代汉语词典》也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走路看着点，乡下人就是毛手毛脚。”赵强轻蔑地哼了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张峰蹲下身，默默捡起书本，小心地拍掉词典上的灰尘。他看着赵强嚣张的背影，眼神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忍耐，不代表懦弱。他心中的火种，已被彻底点燃。他知道，在这个靠实力说话的地方，唯有变得更强，才能赢得真正的尊重。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