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莱耶之城的最高点,并非是为了接近天空,而是为了俯瞰深渊。
这座名为“思想钢印”的巨塔顶端,是一间四壁通透的囚室。墙壁并非玻璃,而是由某种半透明的、经过高度抛光的巨兽肩胛骨打磨而成。这种骨质材料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磷光,摸上去有一种类似于活体皮肤的温热触感,甚至能感觉到内部细微的脉搏跳动。
莱因哈特缩在墙角,身上的银色铠甲已经被剥去,换上了一件粗糙的亚麻长袍。
这里没有刑具,没有血迹,甚至干净得有些过分。空气中没有地牢常有的腐臭,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雨后森林的清香——那是某种致幻菌孢子散发出的味道。
但他宁愿去面对烧红的烙铁和带刺的皮鞭。
因为透过脚下那层半透明的骨质地板,他能清晰地看到整座拉莱耶之城的运作。
那是地狱的绘卷,却有着天堂般的秩序。
街道上,长着触手的深潜者正在清理路面的积雪,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懈怠;几只体型庞大的食尸鬼搬运着巨大的石块,它们没有互相撕咬,反而像工蚁一样默契配合;在广场中央,一群长着鳃裂和鳞片的人类孩童正在围着一尊不可名状的雕像嬉戏,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却让莱因哈特感到毛骨悚然。
这不正常。
魔鬼应该混乱,应该残暴,应该互相吞噬。
但这里……这里只有令人窒息的“文明”。这种扭曲的秩序,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锯断了莱因哈特对于“正义”的认知。
“咔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没有门轴转动的声音,那扇骨墙像是有生命一般,自动向两侧收缩,露出了一个圆形的入口。
卡斯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羊皮书。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骨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像是一个幽灵,或者是一个前来探视病人的医生。
莱因哈特猛地站起来,背靠着墙壁,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别过来!异端!”
他嘶吼着,试图调动体内的圣光。
但在他灵魂的深处,那原本浩瀚如海的光明之海,此刻却像是一口干枯的深井。无论他如何压榨,都只有几缕微弱的火星闪烁了一下,随即被周围浓郁的深渊气息彻底掐灭。
那种无力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卡斯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他走到房间中央的一张骨质桌椅前,优雅地坐下,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
桌面上放着今天的晚餐:一块黑麦面包,一杯清水。
盛放食物的并不是盘子,而是一块暗红色的、边缘还在微微蠕动的肉质薄膜。它像是一朵盛开的海葵,触须温柔地托举着面包,仿佛在向进食者献媚。
“坐。”
卡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这里的厨师虽然长得丑了点,但烤面包的手艺不错。酵母是用深渊苔藓培育的,口感很松软。”
“我不会吃你们的污秽之物!”
莱因哈特咬着牙,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杀了我!如果你还有一点战士的尊严,就给我一个痛快!”
卡斯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莱因哈特。
那种眼神。
莱因哈特呼吸一滞。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胜利者的狂傲,也看不到对俘虏的蔑视。他只看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一丝……仿佛看着一只迷路羔羊般的怜悯。
“杀戮是最无趣的手段。”
卡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莱因哈特,你是教廷的圣子,是下一任教皇的候选人。你读过无数典籍,受过最高等的教育。所以我不想用鞭子和你对话,我想用逻辑。”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在你眼中,光明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莱因哈特紧绷的神经上。
“光明是正义!是仁慈!是世间一切美好的源头!”莱因哈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声背诵着刻在骨子里的教义,“光明驱散黑暗,带来温暖,让万物生长!而你们……你们是世界的癌症!是必须被切除的腐肉!”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震得骨墙微微颤抖。
卡斯耐心地听着,直到莱因哈特因为缺氧而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温暖?生长?”
卡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见过极北冰原上的永冻土吗?那里终年被白雪覆盖,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质。那里的冰层几万年都不会融化,保持着绝对的稳定。那也是‘光明’的一种形态。”
他站起身,走到透明的墙壁前,指着下方那座生机勃勃、却又怪诞扭曲的城市。
“你所谓的‘美好’,不过是‘秩序’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