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丝珀跟着人流来到了城市的中心。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座宏伟的神像，或者是一座用白骨堆砌的祭坛。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地，地面上刻满了繁复的凹槽。
成千上万的眷属聚集在这里。没有喧哗，没有拥挤。它们按照某种看不见的序列，整齐地排列着。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音从地底传来。
所有眷属同时闭上了眼睛。它们身上的纹路开始发光，触手互相搭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肉眼可见的精神网络。
地面上的凹槽亮了起来，紫色的流光在其中奔涌，最后汇聚向城市的最高处——那座属于卡斯的尖塔。
薇丝珀站在人群边缘，她虽然没有接入那个网络，但作为高阶神职人员，她敏锐的感知力让她“看”到了空气中流动的信息流。
那不是祈祷。
没有卑微的乞求，没有“主啊，请赐予我……”的哭诉。
那是海量的数据交换。
“东区城墙修缮进度98%……”
“北海渔场发现新的鱼群坐标……”
“第三孵化室温度需要调高2度……”
“今日能量储备结余……”
无数的信息汇聚在一起，经过那个庞大的意志处理后，又化作一道道精准的指令，反馈回每一个个体的脑海中。
甚至还有情感的共享。
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眷属的悲伤，被周围数千个同伴分担，瞬间变得微不足道；一个突破了瓶颈的眷属的喜悦，被所有人共享，化作整个群体的振奋。
薇丝珀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在她的信仰里，祈祷是单向的。信徒跪在神像前，剖开自己的伤口，乞求神明的垂怜。神明高高在上，偶尔降下一丝神迹，便足以让人感激涕零。
而在这里……
“你们……没有神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
“我们不需要神。”
伊芙站在她身边，同样闭着眼睛，身上散发着柔和的紫光，“神是用来膜拜的偶像，是寄托软弱的借口。而领主大人，他是我们的指引者，是我们的核心运算单元。我们不求他赐予，我们与他一同创造。”
“这才是我们的祈祷。”
伊芙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倒映着漫天的极光。
“不为索取，只为共享。整体的强大，才是对每一个个体最大的庇佑。”
夜深了。
薇丝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散发着微光的苔藓。
她习惯性地跪在床边，双手交握，抵在额头，想要进行晚祷。
“全能的光明之主……”
她开了口。
然后，死一般的寂静。
接下来的词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不再是那个光辉万丈的天国，而是那个断臂的眷属平静的脸，是那个温柔扶起幼体的怪物，是广场上那张庞大而温暖的精神网络。
她想起了圣城里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想起了主教们肥硕流油的肚子，想起了教廷为了争夺教区而发动的那些“圣战”。
“善”是什么？
是维持着光鲜亮丽的秩序，却任由底层腐烂？
“恶”是什么？
是拥抱扭曲的外表，却实现了绝对的公平与互助？
薇丝珀的手指开始颤抖，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的肉里。
她第一次发现，面对那个沉默的神明，她竟然无话可说。
那种曾经让她感到无比安宁的祈祷，此刻却显得如此空洞、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她缓缓松开手，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在这座深渊之城的夜晚，这位光明的圣女，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