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曜石大门时,带起了一阵夹杂着血腥味的风。
他没有行礼,直接走到长桌前,抓起桌上的银质水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水流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淌下来,滴落在擦得锃亮的胸甲上。
“没用。”
这位前十字军指挥官把水壶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罕见的挫败感,“那家伙根本不是人,是一块石头,一块被圣光腌入味了的臭石头。”
卡斯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表面粗糙的灰色符文石。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问道:“精神冲击试过了?”
“试了。”马库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盔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幻术师轮番上阵,给他编织最恐怖的噩梦。我们让他看到圣城燃烧,看到教皇背叛,甚至让他看到自己亲手杀死了所有的信徒。结果呢?”
马库斯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的心率连一百都没超过。每次幻术结束,他只要念几句那该死的祷文,眼神就又变得像死鱼一样清澈。他还嘲笑审讯官,说这是‘神的试炼’,是魔鬼对他信仰的打磨。”
卡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逻辑辩论呢?”
“更别提了。”马库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找了几个从南方投奔来的落魄学者,试图用逻辑漏洞去攻击教义。结果那小子引经据典,把那几个书呆子驳得哑口无言。他说凡人的逻辑无法度量神的智慧,一切不合理都是神意的深奥体现。该死,我都快被他说服了。”
卡斯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巨大的拉莱耶结构图前。
“意料之中。”
卡斯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对于莱因哈特这种狂信徒来说,外部的压力不仅不是打击,反而是燃料。你越是折磨他,他越觉得自己在效仿古代的圣徒受难。痛苦会让他产生一种‘我在为神牺牲’的神圣感,这种多巴胺的分泌比任何毒品都强烈。”
“那怎么办?直接宰了?”马库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反正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不。”
卡斯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要摧毁一座堡垒,最好的办法不是从外部轰炸,而是引爆它的地基。”
他拍了拍手。
阴影中,两个身影走了出来。
雷纳德背着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蒸汽的金属背包,那只独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兴奋光芒。伊芙则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卡斯看向地精。
“完美!简直是艺术品!”
雷纳德怪叫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形状古怪的装置。那像是一个水晶棱镜,周围缠绕着无数根细密的铜管,铜管连接着一个搏动的生物囊。
“根据‘窃光者’带回来的数据,还有我们对那些被俘牧师的解剖分析……”雷纳德用那只干枯的手指抚摸着装置,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我们解析出了‘圣光’的能量频率。这玩意儿其实是一种高频的、带有极强排他性的能量波。只要调整好虚空结晶的震荡频率,再通过这个……嘿嘿,‘净化滤网’,我们就能模拟出纯度极高的圣光波动。”
“虽然没有实际的杀伤力,也没有治愈效果。”雷纳德补充道,“但在感知层面上,它比真货还真。我管它叫‘神恩模拟器’。”
“会有风险。”
伊芙插话道,她的眉头紧锁,“莱因哈特的精神防线现在全靠那个‘神’的概念支撑。如果我们强行介入他的信仰核心,一旦被他识破,或者操作不当,他的意识可能会瞬间崩塌,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白痴。那样我们就什么情报也得不到了。”
“他不会识破的。”
卡斯走到那个装置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晶体,“因为这一次,不是魔鬼在诱惑他。”
他转过头,看着众人,眼中的灰色漩涡缓缓旋转,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是他日夜祈祷的神,终于‘回应’了他。”
……
地牢最深处。
这里没有光,只有墙壁上苔藓发出的微弱幽光。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发霉的棉絮。
莱因哈特跪在牢房中央。
他的膝盖已经磨烂了,血肉和稻草粘连在一起,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伤痕,那是他在极度痛苦中,用指甲硬生生抓出来的。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些伤痕构成了一个扭曲的、鲜血淋漓的圣徽。
“主啊……”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这是考验……我知道这是考验……”
哪怕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他的精神依然像是一根紧绷的钢丝。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构建着圣城的宏伟景象,用记忆中的圣歌来抵御周围虚空低语的侵蚀。
但他太累了。
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枯竭。
这么多天了。
无论他如何祈祷,如何呼唤,那个他奉献了一切的神,依然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个自称领主的恶魔的嘲笑。
“难道……您真的抛弃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