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莱耶的最高处,并不是那座象征权力的王座厅,而是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花园。
这里没有泥土,所有的植物都根植于一种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凝胶之中。
这些植物也并非凡品。
它们有的像巨大的发光水母,触须在空气中缓缓摆动;有的像是由水晶雕刻而成的兰花,花瓣开合间发出清脆的风铃声。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头顶那片模拟出的、绚丽的极光天幕。
薇丝珀站在花园的边缘,双手紧紧抓着白骨栏杆。
风很大,吹得她那身素白的长裙猎猎作响。
她看着下方那座巨大的城市。
无数奇形怪状的建筑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呼吸、蠕动。街道上,人类和深潜者并肩行走,巨大的触手怪在搬运货物,孩子们在长着眼睛的墙壁上涂鸦。
这就应该是地狱的景象。
可在她的感知里,这座城市却充满了令人困惑的生机。没有贫民窟的恶臭,没有乞丐的哀嚎,甚至感觉不到那种在圣城贫民区常年弥漫的压抑和绝望。
“很美,是吗?”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薇丝珀没有回头。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卡斯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个精致的玻璃杯,里面盛着紫色的液体。
“这是‘星云酿’。”
他将一杯递给薇丝珀,“用发光苔藓和深海葡萄酿的,没有酒精,但能让人清醒。”
薇丝珀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杯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你赢了。”
薇丝珀看着杯中旋转的紫色液体,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莱因哈特疯了。我的信仰……也动摇了。你让我看到了那些画面,让我看到了所谓的‘怪物’比人类更像人。你到底想要什么?让我背叛教廷?还是让我成为你的另一个傀儡?”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血丝,那是彻夜未眠的痕迹。
“如果你们的秩序也是秩序,甚至……更有效率,更少纷争。那么我们一直以来坚持的,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浴血奋战所要净化的‘邪恶’,又到底是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一颗颗子弹,宣泄着她内心的崩塌。
卡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抿了一口饮料,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翻滚的云海。
“你知道光是什么吗,薇丝珀?”
卡斯突然问道。
薇丝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光是神圣,是温暖,是驱散黑暗的……”
“那是修辞,不是本质。”
卡斯打断了她。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团微弱的白光。那是他模拟出的圣光,虽然微弱,但性质纯正。
“在更宏大的宇宙尺度上,光,代表着绝对的‘有序’。”
卡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颠覆一切的力量,“光明的终极愿景,是消除一切阴影,消除一切未知,消除一切……变化。”
他看着薇丝珀的眼睛,语速缓慢:“你想想你的神术。‘安抚心灵’,‘静滞力场’,‘永恒封印’。教廷的所有高阶神术,本质上都在做一件事——让事物停止变化。”
薇丝珀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卡斯说得没错。治愈术是让伤口“复原”到之前的状态;净化术是抹除异端的变化;封印术更是直接冻结时间。
“这有什么错吗?”薇丝珀咬着嘴唇,“秩序难道不好吗?”
“秩序当然好。但绝对的秩序,就是死亡。”
卡斯挥了挥手,周围那些发光的植物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意志,光芒开始疯狂闪烁,触须舞动,展现出一种狂野的生命力。
“在这个宇宙里,生命诞生的前提,是‘混乱’。是无序的碰撞,是基因的突变,是可能性的爆发。”
卡斯指着那片绚烂的植物,“如果按照光明的教义,这些‘畸形’的植物都该被铲除,因为它们不符合‘标准’。如果光明的理想实现了,整个世界将变成一块完美无瑕的水晶。没有痛苦,没有争斗,但也没有生长,没有进化,没有未来。”
“那就是‘热寂’。”
卡斯吐出了这个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过于超前的词汇,“一个不再有任何能量流动的、永恒静止的坟墓。那就是你们的神想要建立的‘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