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或者说，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神罚洗礼的土地上，连风都不敢大声喧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硝烟的余韵，洒向了原本属于北境冰原的这片区域。然而，映入幸存者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皑皑白雪和黑色冻土，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的辉煌。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巨大盆地。
原本在这里的山脉、河流、森林，乃至于“终末净化者”那庞大的金属残骸，都在之前那场超新星爆发般的能量释放中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琉璃。
高温将大地熔化，冷却后形成了一层厚达数米的、光滑如镜的琉璃层。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也残酷得令人胆寒。这片琉璃海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毫无感情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天空，倒映着苍穹的云卷云舒。
这是一种绝对的死亡之美。没有杂草，没有虫鸣，甚至没有灰尘。只有光，纯粹而冰冷的光。
“咕嘟……”
在这片死寂的琉璃海中央，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吞咽声打破了宁静。
那颗耸立在盆地中心的巨大黑卵，动了。
它就像是一颗心脏，在经历了一次濒死的停搏后，重新开始了艰难的跳动。
“咔嚓……咔嚓……”
原本紧紧包裹在外部的、已经碳化发黑的甲壳开始片片剥落，砸在琉璃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座名为拉莱耶的活体城市，正在“苏醒”。
它缓缓地舒展开来。原本蜷缩成一团的街道重新铺平，那些为了防御而纠缠在一起的触手慢慢松开，露出了下面鲜红如血的肌肉组织。
城市“瘦”了整整一圈。
外围的建筑几乎全毁，变成了焦黑的废墟。无数断裂的血管管道裸露在外，正在向外喷涌着黑色的粘稠液体和高温蒸汽。城市内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那声音不像机械运转，更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兽在痛苦地喘息和呻吟。
“滋……滋滋……”
位于城市核心的避难所大门缓缓打开。
一股混杂着血腥味、焦糊味和臭氧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伊芙第一个走了出来。
她原本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凌乱不堪，几缕白发在鬓角显得格外刺眼——那是透支生命力维持护盾的代价。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走路都有些摇晃，但眼神却依然锐利得像把刀子。
她赤着脚踩在还在微微发烫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城市的一处断壁前。
那里有一根粗大的、还在抽搐的主动脉血管。
伊芙伸出手，轻轻贴在那湿滑、温热的管壁上。她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痛苦，那种神经末梢被烧焦的剧痛正顺着连接传导到她的指尖。
“嘘……”
伊芙轻声呢喃，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没事了……都过去了……睡吧，睡一会儿，我来守着你。”
随着她的安抚，那根剧烈抽搐的血管慢慢平复了下来，城市发出的轰鸣声也渐渐变得低沉、平稳。
“所有人，动起来！”
一个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在伊芙身后响起。
雷纳德大师推着轮椅走了出来。他的双手缠满了绷带，那是刚才在控制台上被烫伤的痕迹。
这位平日里总是埋头搞研究的炼金狂人，此刻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冷酷与高效。
“‘工蜂’眷属，立刻清理外围废墟！把还能用的金属和生物质都给我挖出来！”
“医疗队，去三号区！那里有两百个重伤员！”
“血肉工坊全力运转！把战死的眷属尸体拖进去……别浪费，那是最好的修复材料！”
雷纳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城市的废墟上空回荡。那些刚刚从避难所里走出来、还处于茫然状态的领民们，在他的吼声中迅速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机械而麻木地执行命令。
不远处，北境联军的幸存者们也走了出来。
矮人王博尔·G·铁拳手里提着他那柄标志性的战锤，一瘸一拐地走到琉璃盆地的边缘。
他伸出战锤，在光滑的地面上敲了敲。
“叮！叮！”
声音清脆悦耳，如同敲击在水晶上。
“这手笔……”博尔瞪着牛眼，看着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琉璃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赫克托那狗娘养的，倒是死得挺华丽！这他娘的是把地皮都给炼化了啊！”
他转过头，看向盆地中央那座正在“流血”与“自愈”的拉莱耶之城，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在那种毁天灭地的爆炸中还能活下来……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手段了。
“呸！”博尔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以后谁再跟我说深渊领主是人类，老子一锤子砸扁他的脑袋！”
在他身旁，女武神埃兰娜静静地站着。
她的盔甲在之前的冲击中碎了大半，露出里面满是淤青的皮肤。副官正拿着一块止血布想要给她包扎额头的伤口，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管我。”
埃兰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拉莱耶之城的方向，或者说，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有消息吗？”她问。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在问什么，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女爵大人……我们派出去的三支搜救队都回来了。除了这片琉璃，什么都没找到。没有残骸，没有……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