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陶片路上的铜光彻底熄灭,风声在通道里打着旋儿,像谁在耳边吹冷气。叶天澜背靠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断扇横放在膝上,扇骨裂痕里还卡着一点血丝。他闭着眼,呼吸浅而稳,可没人敢真以为他在歇着。
围成一圈的三个人——老修士、散修、炼器师——正头碰头盯着铺在碎陶片上的玉帛,手指在那条中断的红线上来回比划。
“起始段清晰。”老修士用指甲轻轻点着地图前端,“从咱们现在的位置倒推,这条线穿过了九曲回廊第一阵眼,绕开毒雾坑,正好接上刚才走过的北斗偏移七步法。说明绘制者是按实际路径标记得。”
“所以呢?”旁边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插嘴,“既然前面都对得上,后面肯定也能走?咱们顺着红线一路往西,不就得了!”
“你当这是去茶馆喝早茶?”炼器师冷笑一声,指节敲了敲被刮去的部分,“前面走得通,是因为机关还没启动,或者已经被我们踩过一遍。可这图被人动了手脚,专挑后半程最关键的地方下手——你猜为啥?因为越往后,杀招越狠,人家不想让我们活着看到。”
“照你这么说,咱干脆原地挖洞遁地跑?”年轻修士脖子一梗,“再耗下去,水都没了,灵丹也见底,你让伤员喝西北风?我宁可冲一把死在路上,也不窝囊等死!”
“你这是赌命!”另一名包扎着左臂的伤员猛地抬头,声音发抖,“你们没挨过钢针穿肉,不知道疼!刚才那一波毒雾,要不是叶公子带路,咱们早烂在里头了!现在好不容易捡张图,你还想拿命去试错?我不答应!”
“你不答应能咋?”有人站起来,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厉害,“难不成在这儿搭个窝养老?等圣教的人回来收尸?”
“至少别瞎冲!”另一人也站了起来,指着炼器师,“他说得对,这刮痕太准了,明显是懂行的干的。咱们要是贸然走红线,怕是刚踏进去,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面对面瞪上了,拳头捏得咔咔响。
空气一下子绷紧。
更多人卷了进来,有支持快走的,有坚持探路的,吵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狭窄通道里,震得头顶碎石簌簌往下掉。一名修士情绪激动,一掌拍在地上,结果手掌被碎陶边缘划破,鲜血直流,也没人去扶。
叶天澜睁开眼。
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把压在玉帛四角的断扇挪开一角,又慢悠悠地用指尖抹平帛面一道褶皱。动作很轻,可所有人都感觉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吵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老修士察觉气氛变化,低声劝道:“叶公子,您说句话吧。这么争下去不是办法。”
叶天澜没看他,目光落在玉帛上,手指沿着那道被刮去的缺口缓缓滑过。他知道,那底下藏着的不只是路线,还有“逆轮”符号背后的陷阱机制,甚至可能关联着他袖中察觉的那个隐秘凹陷——那个极简的姓氏首字母。
但他不能说。
说了,只会让混乱更甚。
他缓缓吸了口气,肋骨处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他没皱眉,只是用手肘撑了撑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动,全场静了。
“你们吵完了吗?”他声音不高,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却一字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没人回应。
“想活的,站左边;想死的,站右边。”他忽然说。
众人一愣。
“……啥?”刚才拍地的修士傻了眼。
叶天澜冷笑:“原地不动,水三天耗尽,灵力枯竭,空气浊到吸一口就咳血。三天后,要么饿死,要么疯死,要么被自己人掐死——这算不算死?”
他又扫了一圈:“走红线,可能一头撞进杀阵,当场暴毙。绕道查墙,可能浪费时辰,最后发现全是死路,照样断粮断药。三条路,结局差不多,区别只在死法。”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写满疲惫的脸:“但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吵,吵到有人先咽气,然后剩下的人抬着尸体走。二是闭嘴,听一个人决定往哪走——哪怕他是错的,也一起扛。”
人群僵住。
有人低头,有人咬牙,有人悄悄退了半步。
“我没说我要带路。”叶天澜把手插进袖中,摸到了那卷温热的玉帛,“我只说,必须有人选一条路。不是为了正确,是为了往前走。”
他环视一周:“现在,告诉我,你们是要自己选,还是让我来?”
没人动。
几息之后,老修士叹了口气,往左跨了一步。
接着是炼器师,跟着是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