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澜抬着手,掌心那团光不亮也不暗,像冬天里谁家灶台刚点着的火苗,勉强能照出三丈内的轮廓。雾还是不动,灰白一片,连个影子都透不出来。
他没动,身后也没人动。
刚才那一段路走得还算顺。绳子一头系在叶天澜腰上,另一头传到队伍末尾,三十多号人一个挨一个,踩着前人的脚印往前挪。一开始还能看见冻土上的裂纹,后来地面颜色变浅,再后来连脚底下都看不清了,只能靠手拉手、绳连绳,硬生生把整支队伍绑成一条长蛇,在雾里慢慢爬。
指南玉罗盘是第一个失灵的。那玩意儿本是炼器宗门的得意之作,指针镶着南明离火石,走哪儿都能感应天地灵脉方向。可进了这沟壑不到半炷香,指针就开始打转,越转越快,最后“咔”一声直接崩断了,碎渣子掉进雪地里,连个响都没有。
接着是灵识探查。
几个自认神魂强的修士轮流试了,往雾中一扫,只觉得脑子像撞上了棉花墙,软绵绵的什么也碰不到,反倒嗡嗡作响,有人当场就蹲下扶额,脸色发青。从那以后,没人再敢往外放灵识。
叶天澜闭了闭眼,又睁开。他知道现在不能慌,也不能装镇定。他就是个败家子出身,以前在叶家混日子的时候,哪次不是被人指着鼻子骂“你也就这点出息”,结果回头他就砸十万灵币买块废矿当摆设,气得族老跳脚。可现在不一样,这些人不是来看笑话的,他们是真信他能带出路。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抽张卡。
他在心里默念:“要是能知道往哪走,我立马把这扇子扔了。”说完还真的抬手看了看那柄金线绣纹的折扇——扇骨里藏着七道机关,随便一道拆出来都能换一套中品法器,当初买它花了八万六千灵币,账房先生记账时手都在抖。
识海猛地一震。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此乃……吾之遗力。”
没有光效,没有雷音幻象,甚至连点震动感都没有,只有那句话,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紧接着,一张泛着微弱白光的卡片浮现在意识中,上面写着两个字:照明术。
叶天澜差点翻白眼。
白阶卡?就这?
他不是没抽过白卡,早年为了触发系统,在赌坊一口气输掉二十万灵币,结果换来一张【轻微治愈】,治了个咳嗽。那时候他还安慰自己,蚊子腿也是肉。可现在是在极北深处,是要命的地方,给他一张只能点灯的卡,跟给饿汉一根牙签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骂出口。
卡已经抽了,反悔不了。而且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是表现失望,底下人就越容易动摇。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摊开,低声念诀。
一团柔和的光芒从掌心升起,不大,但足够稳定。光晕一圈圈扩散,终于把周围三丈范围照得通亮。脚下是结着霜的冻土,裂缝纵横,像是被巨兽踩过;左右两侧站着联军修士,一个个脸上沾着雾气,眼神紧绷,却没人说话。
“还能亮一会儿?”那个满脸胡茬的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两刻钟吧。”叶天澜说,“省着用。”
“也就是说,两刻钟后咱们又回到黑地里摸?”旁边有人接话,语气有点发虚。
“不然呢?”叶天澜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再败家一次?行啊,我现在就把玉佩砸了,看看能不能抽张‘指路符’出来。你要不要赞助点灵币?我给你打九折。”
那人立刻闭嘴了。
现场安静了几息。
叶天澜没再说话,而是低头看着地面。他记得进来时的路线——出裂谷口十丈,左拐沿沟壑下行,坡度约莫十五度,走了大概三百步。按理说应该还没到底,可这雾太邪门,连风都没一丝,空气像是凝固的浆糊,吞掉了所有声音,连呼吸声都被吸走了。
他试着咳了一声。
没回音。
他又抬脚踩了下地。
也没回音。
这就麻烦了。
没有参照物,没有声音反馈,连时间都开始模糊。站久了,人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到底是谁在动?是我在往前走,还是这雾在朝我压过来?
“都坐下。”他忽然说,“背靠背,围一圈,别乱看。”
没人质疑,全都照做。三十多人靠着彼此坐下,形成一个紧凑的环形阵型,中间留出空间给叶天澜站立。他依旧举着那团光,站在最外圈,眼睛盯着雾中某个方向,其实他也不知道该看哪里,但姿势必须到位。
你是领头的,就得像个领头的样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叶家,有一次府里进贼,所有人都吓得缩在屋子里,连护院都不敢出门。那时候他才十二岁,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披了件大氅站在门口,手里拎根烧火棍,嘴里喊:“谁敢动我家东西,老子让他躺着出去!”结果贼没来,倒是把他三叔公吓了一跳,第二天就在族会上说“这小子装模作样惯了”。
现在想想,那会儿就已经在练了。
装不怕,装有谱,装你能搞定一切。
其实他心里也在打鼓。这雾不对劲,不是天然形成的,也不是什么阵法残留。它太静了,静得不像活物该有的环境。正常秘境再诡异也有点动静,虫鸣也好,风啸也罢,总得有点反馈。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块被剪下来的布,单独缝在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