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澜的手指触到那张脸的瞬间，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不是风停了，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他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带着活人的气息，连鼻尖呼出的气流都轻轻拂过他的掌心。这太真了，真得不像假的。
可他知道是假的。
但他不想拆穿。
他太累了。累得连睁眼都觉得费劲。过去这些年，他装纨绔、砸灵玉、被人指着鼻子骂败家子，全是为了那一声系统提示——“抽卡机会触发”。他打碎试魂石、闯秘境、救联军，哪一次不是算准了退路？可这一次，他不想算了。
“我们成亲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他没答，手却没松开。左手还搭在她肩上，右手慢慢滑到她后颈，像是怕她突然消失。她也没动，只是仰头看着他，眼里有光，有泪，有他千年来不敢回望的一切。
就在这时，荒原上的风化石碑裂得更深了。
一道黑气从缝隙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游走，悄无声息地钻进那些站着的联军修士脚底。没人察觉。他们原本就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原地的木桩。可现在，他们的呼吸变了。
老修士最先倒下。
他本来盘坐在地，双手搭膝，闭目调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可忽然间，他眼皮猛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呜，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下一秒，他睁开了眼，浑浊的瞳孔里竟泛起水光。
他看见了。
土墙矮屋，灶台冒烟，一个穿粗布裙的女人正弯腰煮茶。壶嘴喷出白气，茶香顺着风飘过来，是他这辈子喝过最苦也最暖的那一味。
“阿……阿婉？”他嘴唇哆嗦，声音发颤。
女人没回头，只轻轻说：“水开了，你先坐。”
他扑通跪下，眼泪直接砸在地上。他一把抓起身边空着的茶碗，哆嗦着手往里倒茶，也不管烫不烫，仰头就灌。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颜色发黑，可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这是她煮的茶，哪怕毒死他也认。
另一个年轻修士站在高台上。
脚下是万丈云海，头顶是金匾大字：**宗门大典**。他身穿掌门法袍，手持镇派玉印，底下数百弟子齐刷刷跪了一片，高呼“恭迎新主”。他笑了，笑得眼角抽筋，笑得肩膀发抖。他等这一天太久了。当年他资质平平，被师兄弟嘲笑“三灵根也配争首席”？现在呢？现在他站在这里，谁敢抬头看他？
他举起玉印，准备宣布第一条令。
可台下没人动。那些跪着的人，脸都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雾。他喊了一声“抬头”，没人应。他又喊，声音拔高，还是没人动。他急了，冲下台阶，伸手去扒一个人的脸——那张脸像泥一样软，一碰就塌，露出底下空荡荡的眼眶。
他愣住。
再抬头，整片广场只剩他一个。
可他还穿着掌门袍。
他没哭，反而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把玉印往自己额头上砸，一下，两下，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他还在笑。
另一边，女修坐在花海中央。
四周全是孩子，围着她跑，叫她“娘亲”。她低头看，手里抱着个襁褓，里面的小脸红扑扑的，冲她笑。她记得自己立过誓，入道门那天就斩情绝欲，可现在，她不想斩了。她想留下，想给孩子喂奶，想听他喊第一声“娘”。
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轻声说：“别怕，娘在。”
孩子咧嘴一笑，嘴里突然长出尖牙，一口咬住她手腕。她没躲，任由血流进孩子嘴里。孩子越吃越欢，身体开始扭曲，长出鳞片，长出角，最后变成一头黑雾缠绕的恶兽，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她闭着眼，嘴角还带着笑。
混乱是从一声闷响开始的。
一名修士在幻境里被“仇人”追杀，猛地暴起，抬手就是一道雷符。他吼着“你还敢来！”，一掌拍向虚空。雷光炸裂，轰在前方空地，可余波扫中了旁边正在调息的同门。
那人后背一震，吐出一口血，当场睁眼。
他刚醒，就看见满地“叛徒”——有人拿着刀，有人结着手印，全都盯着他。他不信邪，咬牙撑起身子，反手甩出三枚冰锥，直取最近两人胸口。那两人本就在幻境中对敌，本能格挡，剑气横扫，又劈中左侧同伴。
连锁反应开始了。
有人挥剑斩影，剑气割裂地面；有人捏诀召火，火蛇乱窜烧到旁人衣角；还有人盘坐不动，却在梦里突破境界，灵力暴涌，震得周围人经脉错乱。原本整齐列阵的队伍，眨眼间四分五裂。三人一组抱团的，转眼因幻象内斗翻脸；独自静修的，被误伤后暴起反击。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能沟通。
因为他们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片天地。
有人在祭祖大殿痛哭磕头，有人在美人怀里醉生梦死，有人站在城楼上看万民叩首。他们耳朵里听不见现实的声音，眼睛里看不到同伴的伤痕。他们只看得见自己心里最想要的东西——而那东西，正一点点吸干他们的神智。
叶天澜依旧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抚在幻象脸上，可眼角余光瞥见了异样。远处，一名修士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念着“爹娘我错了”，另一人却举剑朝他砍去，嘴里喊着“叛徒该杀”。两人明明相隔不到三丈，却像活在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