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第三声闷响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凉亭前的青砖地上裂纹如蛛网蔓延。叶天澜站在五步开外,掌心还残留着断扇抵住对方颈侧时的触感——不是血肉的温热,而是护体灵光被破开后那一瞬的微颤。他缓缓收手,抱拳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却偏偏在袖口甩出一道金线流光,像是故意提醒别人他穿的是世家子弟才敢糟蹋的玄色锦袍。
灰袍老者负手而立,黑袍下气息起伏未平。他盯着叶天澜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眼神从杀意转为审视,又从审视沉成疑虑。庭院四角的蛇缠骨图腾早已熄灭,可空气里仍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像是一头盘踞的巨兽只是闭上了眼,没走。
“你能识破我族功法,还能破招反击。”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不容置疑,“说吧,你是谁派来的?”
这话问得干脆,也狠。若是随口编个名字,反倒显得心虚;若沉默以对,又等于默认来者不善。叶天澜眨了眨眼,脸上忽然浮起一丝茫然,仿佛刚从梦里被人叫醒。
“长老您这话说的,”他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语气轻松得像在茶馆闲聊,“我哪是什么细作?不过是个闲得发慌的世家子弟罢了。”
他说完还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从怀里掏出半截残扇,轻轻摇了两下。那扇子原本镶玉嵌金,如今只剩骨架,摇起来哗啦作响,活像个街头卖艺的破烂货。
“听说你们这儿藏了不少稀奇玩意儿,”他咧嘴一笑,眼睛亮得不像话,“什么古玉秘匣、会动的石像、能照出前世的铜镜……我这不是心痒难耐,溜进来瞧瞧热闹嘛!”
老者一愣。
他见过太多闯入者——有的阴险狡诈,有的悍不畏死,有的装疯卖傻想蒙混过关。可眼前这位……倒真像个被富贵养坏了脑子的纨绔。那语气太自然了,那笑容太浮夸了,就连提到“照出前世”时那一脸八卦的模样,都透着股令人火大的真实感。
“你当这是游园会?”老者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擅闯禁地,窥探核心庭院,就为了看几件稀罕物?”
“哎哟,您说得这么严重。”叶天澜摆手,一脸委屈,“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不就是进来转一圈?再说我又没拿东西,连块石头都没顺走——哦对,刚才打起来踩碎了两块砖,要不我现在赔?”
他说着竟真弯腰作势要脱靴,动作滑稽得像是戏台上的丑角:“您要是真生气,我把鞋脱了给您擦地赔罪?反正这地也不干净,蹭蹭正好。”
老者猛地抬手,虚按一下:“够了!”
声音虽厉,却没有再出手的意思。他盯着叶天澜,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像是在判断这人到底是深不可测,还是真的蠢到家。
几息之后,他嘴角竟抽了一下,似笑非笑。
“你……还真是个怪胎。”
叶天澜心头一松,面上却依旧嬉皮笑脸:“谢谢夸奖。”
他知道,这句话出口,命就保住了。隐族长老不至于因为一个“荒唐理由”就上报族中兴师动众——太丢脸了。抓了个闯入者,结果对方说是来看会动的石像?传出去整个隐族都要被当成笑话。
但老者并未完全放松。他站在原地,目光依旧锐利:“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在这儿乱晃。”
“谢长老开恩!”叶天澜拱手作揖,动作夸张得像在演皮影戏,随即转身慢悠悠朝庭院外走去。步伐松散,肩膀晃荡,手里那半截破扇还在摇,嘴里甚至哼起了小曲儿,调子跑得离谱,听着像是某个酒楼里常唱的《十八摸》改编版。
他走得不急,也不回头。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通道拐角,老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撞偏的手肘,那里还隐隐发麻。一个能破“闭月擒龙劲”的人,会无聊到跑来偷看铜镜?
不可能。
可那人表现得太像了。那种毫无防备的姿态,那种对危险浑然不觉的松弛感,根本装不出来。除非……他是真的疯。
老者眯起眼,望着叶天澜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而此时的叶天澜,已走出三十丈远。他依旧哼着跑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可每一步落地都暗含节奏——左脚轻,右脚重,借着地面微斜的坡度卸去体内雷火晶核的躁动。经脉里的胀痛仍未消退,刚才那一撞几乎耗尽了【筋骨强化·片段】的支撑力,现在走路全靠意志撑着。
他走过一段布满符纹的石阶,故意踢飞一颗小石子,砸在墙角铜铃上发出清脆一响。远处巡卫闻声抬头,他立刻换上一副东张西望的闲逛模样,还冲那人挥了挥手,笑得人畜无害。
“哎,大哥,这儿能抽烟不?憋坏了。”
巡卫一愣,随即怒喝:“禁地重区,速速离去!”
“好好好,走走走。”叶天澜摆手,继续往前晃,嘴里嘀咕,“连烟都不让抽,这地方真没劲。”
他越走越远,穿过一条挂满风铃的回廊,路过一座喷泉干涸的庭院,最终停在一棵无影树下。这里已是核心区域边缘,再往前就是生活区与值守房交错的地带。他靠着树干坐下,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灵币,在指尖翻来覆去地转。
没人看得出,他此刻正用指甲在灵币背面刻下一个极小的“三”字。
那是他在记事。今天第三次正面交手隐族高手,第三次靠“纨绔”人设脱身。每一次都更熟练,每一次也都更危险。
他抬头看了看天。雾气依旧厚重,遮不住高处钟楼的轮廓。第二声钟响还没来,但他知道,这片领地的眼线已经开始重新扫描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而他,必须继续像个蠢货一样活着。
这样才能活得久一点。
他把灵币往空中一抛,接住,塞回袖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前方传来脚步声,两名年轻弟子并肩走来,腰间佩刀,神情警惕。叶天澜见状,立刻咧嘴一笑,迎上去就搭话:
“二位兄弟,请问最近的茶馆在哪儿?我想找个地儿歇脚,顺便打听打听有没有会说话的石头?”